陈姨的名字是华龄儿自己写进簿子里的。八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在牌桌上输了四百六,当场拿不出来,梁叔叫人给她记上,华龄儿就在簿子上写了一个陈字,后面跟着输的钱—“460”,又在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三个礼拜过去了,那个圈还在那里。那天祥哥站在写字台旁边,随口说了一句他去一趟,梁叔剥着橙子,头也没有抬。
“女人家,阿祥你去不好看。” 梁叔说,“叫阿华去。”
祥哥收账是什么样子,华龄儿见过。祥哥不进门,就站在楼道里,把门敲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等人开了门,他先不讲钱,只往屋里看,看墙上挂的照片,看桌上摆的饭,还看床底下露出来的那只箱子,一样一样地都看过去,看完了才讲,讲得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第二天,那家人就会把钱凑出来。梁叔说女人家不好看,华龄儿知道他的意思,祥哥去了,整条街都会知道陈姨欠了梁叔的钱,以后谁还敢跟她坐一张牌桌。
九月十九号是礼拜六,下午两点多,华龄儿去了陈姨住的地方。那是东百老汇后面的一条小街,一栋六层的旧楼,楼门口有几级石头台阶,台阶边上的铁栏杆漆都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锈。他按了按五楼的门铃,按了两回,都没有人应,一个提着菜篮子出来的阿婆在门口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找陈姨啊?”阿婆说,“她礼拜六也要去衣厂赶货,五点才回来呢。”
华龄儿说了一声多谢,也没有走,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那卷外套放在膝盖上。
六月七号那个礼拜天,他也是这样坐着的。那天中午,他上了燕伯那栋楼,走到四楼,敲了一下门,里面没有人应。钥匙就在他口袋里,他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他下了楼,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往西边看看,又往东边看看,跟在坚尼街上守摊子的时候一样。街上过去了几辆车,洗衣店的门开了又关,坐了一个钟头,燕伯没有回来,他就走了。
街对面有个男人在修自行车,把车倒过来架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着轮子。华龄儿就看着那个轮子转,看它转慢了,那个男人就伸手再拨一下,又转起来。太阳从楼顶上慢慢挪过去,台阶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有人从楼里出来,看看他,从他身边绕了过去。提菜篮子的那个阿婆买菜回来,在台阶底下站住了,用福州话问他:“你是她什么人?”
“认识的人。” 华龄儿说。
阿婆又看了他一会儿,打量了眼他膝盖上那卷外套,又往上瞅了瞅他额前那绺刘海,嘴里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就扶着栏杆慢慢上楼去了。他一直坐到快五点,才看见陈姨从街口拐了过来。
陈姨五十出头,个子小小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还戴着那副蓝布袖套,一只手拎着一袋青菜,一只手拎着一小袋鱼丸。她看见台阶上的人,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过来,走到台阶底下,抬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还没有开口,看她那个样子,倒像是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来了。
“阿华。” 她说的是福州话,“上来坐,上来坐。”
陈姨住的那间屋子只有一扇窗,对着天井,白天也要开灯。屋里摆着一张双层床、一张折叠桌,墙角还放着一台缝纫机,上面堆着剪好的布片,是从衣厂拿回来晚上做的。墙上挂着福州同乡会送的月历,月历底下一张小供桌,供着一尊白瓷的观音,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完了的香脚。陈姨让他坐,给他倒了一杯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串光饼。
那串光饼用红绳子穿着,一个一个中间都有一个小孔,陈姨从绳子上掰下两个,放在他面前。
“是...东百老汇那家福州人开的饼铺烤的。”她说,“跟家里的也差不多。”
华龄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饼很硬,但是越嚼越香,芝麻粘在牙上。
陈姨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
“你又瘦了。” 她说,“脸都尖了。是不是又一天只吃一顿?”
“没有。”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 陈姨说,“问你饿不饿,你讲不饿,但是只要饭端到面前,你三口就扒完了。”
她讲的是他刚回唐人街那年冬天。他那时候其实也不小了,十六岁,可是在陈姨嘴里,好像他一直就只有那么高。
“你是哪个村的?”她问。
华龄儿没有答,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那块饼。陈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也就不再问了,自己慢慢讲起来。她讲她是福清人,出来已经九年了,男人呢,在餐馆做厨房,要到礼拜一才休息,两个孩子都留在乡下,跟着阿嬷,大的那个今年读初中了。她讲现在村里起了好多新楼,四层的,五层的,外面都贴着白瓷砖,屋顶上还盖个小亭子,全是拿美国寄回去的钱起的,一家比一家高。
“起好了,也没有人住。”她说,“年轻的都出来了,剩下老不死的,一个人守着一栋楼,晚上就留一盏灯。”
她讲着讲着,又讲到了自己那四百六。
“我本来是不赌的。” 她说,“八月里大的那个写信来,说是要交补习的钱,我男人那个月的钱已经寄回去起楼了,我一时凑不出来。有人叫我去打两圈,讲手气好的话,一晚上就赢回来了。”
讲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头一晚是赢了,赢了八十块。”她说,“第二晚就输了四百六。你也是知道的嘛,梁叔那里,哪里有人赢得走的。”
华龄儿没有接这句话,那一桌的账是他对的,谁输谁赢,他比谁都清楚。
她给他添了茶,又讲起坐船的事。她讲九三年夏天,皇后区海边搁了一条船,一船都是福州人,天还没有亮,船上的人往海里跳,往岸上游,有人不会游,就淹死在水里,报纸上登了好几天。
“那年你刚来第二年吧?”她说。
华龄儿还是没有答,只是把茶杯往手里拢了拢。九三年夏天他在外州那家餐馆的后厨洗碗,那件事,他倒是从来没有听人讲过。
“坐船的事,真是讲不得。” 陈姨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那尊观音,“你阿妈那时候也是坐的船,她留下的那个铁盒子,还是老林带出来的——”
她的话到这里就断了,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天井对面那家的收音机在放闽剧,咿咿呀呀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过来。陈姨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她站起来,又坐下,两只手在袖套上来回地擦。
“我讲错了。”她说,“讲的是别人家的事,我讲混了。人老了,嘴巴就乱讲,阿华你不要听啊。就当没听过,没听过。”
华龄儿看着她。他手里还拿着那块咬了一半的光饼,芝麻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有去拍。
华龄儿把那半块饼慢慢放低了一点。
“...什么铁盒?” 他问。他说的是普通话。
“没有什么铁盒。” 陈姨说,“没有,你听错了。”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那边,从观音像后面摸出一个信封,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是两百八,她把钱推到他面前。
“我所有的钱,就这么多了。” 她说,“剩下的...下个礼拜,你宽我几天,下个礼拜一定补上。”
她的手一直在抖,数钱的时候抖,推钱的时候也抖,推完了,就把两只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华龄儿没有去拿那些钱。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一小沓钞票,有新的,也有揉得软塌塌的旧票子,看了很久,才把那块光饼放回碟子里,站起来,把外套夹到胳膊底下。
“钱你收起来吧。”他说。
陈姨愣住了,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叫了他一声:“阿华——”
他已经开了门,下楼去了。
他走到街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才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那只塑料皮夹,里面夹着这几个礼拜卖卡分到的钱,他一张一张地数出四百六,单独折好,放进了另一边的口袋。
那天夜里散了局,他坐在折叠桌边上对账,对到陈字那一行,他把那四百六放进了钱箱里,在那个画了圈的数字后面写了一个清字。写完了,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字,才翻到下一页去。赵六在旁边数筹码,斜着眼睛瞟了一眼。
“收到了?”赵六问。
“收到了。”
赵六就笑起来了。“还是阿华有本事。” 他说,“女人家的钱最难收,哭起来没完没了,阿祥去了都没有用。”
华龄儿没有抬头,把那一页压平了,接着往下对。
从牌局出来已经快三点了,他没有往燕伯那边走,先往东百老汇拐了一下。鱼铺早就落了铁闸,闸门底下漏出一线水,在路灯底下亮亮的,一股腥味。两部公用电话在杂货铺的外墙上挂着,那根缠着胶布的听筒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他白天坐的那只塑料筐也翻过来扣在了墙角,上面压着半块砖头。他站在电话旁边,看着鱼铺那道铁闸,站了很久,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辆垃圾车从街口慢慢开过去,后面跟着一股酸味。
梁叔说福建那边托的人还在问,说了六年,每一回都是这几个字,还在问。
老林在这条街上杀鱼也有两三年了,就在那两部电话的斜对面,每个礼拜天中午过来买一张卡。这条街上的事,传到梁叔耳朵里,从来都不会过夜的。
他把手伸进外套的里子,摸到左边胸口靠下的那个地方,隔着布按了按,那个布包扁扁的,方方正正,七针的线头在指头底下一个一个地,都数得出来。他按了很久,才把手拿出来,慢慢往燕伯那边走去了。
燕伯楼下的洗衣店早就关了门。他上了楼,四楼门口那只灯泡照旧亮着,他开了门,门链没有挂上,厨房的灯还留着,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没有声音。他脱了鞋,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在沙发上躺下来,把那卷外套压在胳膊底下。
卧室里的床响了一声,是燕伯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块从厨房透过来的光。防火梯外面起了一点风,窗框轻轻地响。他想起陈姨那两只藏到桌子底下的手,想起老林蹲在塑料筐前面,眼角那片亮亮的鱼鳞,想起梁叔把半个橙子推过来,说你记账,我放心。
这些东西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在一起,又一样一样地收回去,收到最后,天花板上那块光已经发白了,华龄儿还是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燕伯起来,在厨房里烧水,背对着他问:“昨天忙到几点?”
“三点多。” 华龄儿坐在沙发上叠毯子。
“事情顺利吗?”
“顺利。”
燕伯也就没有再问。水壶在灶上慢慢响起来,他把两只杯子从碗架上拿下来,又随口说了一句:“我上午要把衣服拎到楼下去洗,你有没有要洗的?”
“没有。”
“晚上过来吗?”
“过来。”
燕伯一只杯子倒了热水,推到他这边,杯底那几个气泡在水底下亮了一下。
华龄儿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又把那卷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左边胸口那一块朝里卷进去,卷在最里面,才放到毯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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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