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喜酒过后的那个礼拜一,华龄儿一早就让祥哥叫上了楼。梁叔照样坐在写字台后面剥橙子,橙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一次也没有断。八月里楼上闷,窗户只推开一道缝,电扇对着关公像吹,香灰让风吹得在香炉边上落了一小圈。

写字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鞋盒,盖子掀开着,里面码着一沓一沓的电话卡,用橡皮筋箍着;一块从香烟纸箱上撕下来的硬纸板,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家杂货铺的名字和门牌号;还有一本蓝皮的练习簿,封面上什么也没有写,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梁叔把橙子掰成两半,照旧推过来一半,等华龄儿接过后,才一样一样地跟他讲。

卡以后不放在坚尼街的摊子上卖了,东百老汇那边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两部公用电话,他就坐在那里卖。纸板上那几家铺子,每个礼拜二、礼拜五送烟过去,是从南边几个州拉上来、没有贴□□的万宝路,还有几箱红双喜,钱当场收,不赊。那本簿子是牌局的。牌局停了三个月,七月底才换了个地方重新开起来,在哪里只有几个人知道。梁叔说以后每天夜里散了局,台面上的数由他来对,谁输了多少,谁借了多少,一笔一笔记上,天亮以前都要一一拿过来对账。

“这些本来是阿顺的活儿。” 梁叔说,“阿顺下个月要上庭咯,警察盯着他,他手上不能再有东西。赵六嘛,赵六手脚太快。”他嚼着橙子,眼镜推在额头上,“你记账,我放心。”

华龄儿说好。梁叔又说长乐仔以后跟着你,鱼铺放了工就叫他过来,帮你看着点,华龄儿又说好。梁叔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跟礼拜六晚上隔着两张桌子看他的时候一样,可是那天晚上的事,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只是把剩下的半个橙子也推了过来。

那天下午,梁叔叫他把簿子先拿到亨利街去。亨利街那间衣厂在一栋五层的旧楼里,一楼是卖干货的铺子,二楼、三楼车衣,缝纫机的声音从窗户里一直传到街上。四楼楼梯口有一间小房,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钥匙梁叔也给了他一把。他上楼的时候经过三楼车间,门开着,靠门那台缝纫机后面坐着陈姨,戴着一副蓝布袖套,低着头踩车,抬头看见是华龄儿,愣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了。他刚回唐人街那年冬天,陈姨给他补过一回外套的袖口,后来在街上碰见,有时候往他手里塞一个光饼。

小房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只铁皮柜,柜子里码着十几本蓝皮簿子,跟他手里这本一模一样。他把簿子放进去,锁好柜子下楼,看见赵六站在楼门口抽烟,仰着头看这栋楼,跟旁边的人说,这栋楼的业主是个老头,梁叔托人去问过两回,他就是不肯卖,说卖给谁都行,就是不卖给梁叔的人。赵六吐了一口烟,说梁叔听了也不生气,只讲了一句,迟早的事咯。

东百老汇那两部公用电话挂在杂货铺的外墙上,其中一部的听筒线让人扯断过,用胶布缠着。华龄儿每天中午以后就坐在杂货铺门口的一只塑料筐上,鞋盒搁在膝盖上,那卷外套夹在胳膊底下。坚尼街上什么人都有,这里买卡的却差不多全是福州人,餐馆里洗碗的,衣厂里踩车的,刚下了船连一句广东话也说不清的,买了卡也不走远,就站在旁边那部电话跟前打,一边拨号一边看卡背面那一长串数字,拨错了,又从头拨。

他们讲的都是福州话,讲得很大声,好像声音大一点,电话那一头就能离得近一点。华龄儿坐在两步以外,用不着去听,那些话也一句一句地钻进了耳朵里。有人报乡名,长乐的,福清的,亭江的,琅岐的;有人报数目,说蛇头那边还欠两万八,说这个月寄回去八百,叫阿爸先把利息还上;有人说起屋的钱凑齐了,第三层可以盖了;也有人什么都没有讲,只叫了一声阿妈,就对着话筒哭起来。这些话他每一句都听得懂。他到这边六年多,福州话讲得越来越少,除了跟长乐仔讲几句要紧的,平常很少开口,听却还是听得懂的,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卡里有一半是假的。赵六进货的时候就知道,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卖,坏的那些卡面上照样印着能打九十分钟,拨通了讲上四五分钟,线就断了,再拨,电话里的女人就说卡里没有钱了。梁叔的规矩是卖出去的不退,因为退一张,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拿着卡来退。

八月中旬有一天,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拿着卡回来了。他说他刚才打回长乐,他阿妈才接起来,讲了不到五分钟就断了,他阿妈还在那边喂喂地叫。他把卡往鞋盒里一拍,要华龄儿退他十块钱。华龄儿说卖出去的不退。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高了起来,旁边打电话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华龄儿还是那一句。男人伸手就去抢鞋盒,长乐仔从旁边扑上去拦,让他一把搡开了,后背撞在电话机上,听筒掉下来,吊在线上晃来晃去。

华龄儿站起来,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往电话机的铁壳子上一按。他用的劲并不大,可是按的地方对,男人的手指一下子就松开了,鞋盒掉回塑料筐上,卡撒了一地。男人没有再动,只是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攥着人家手腕的那只手,看了很久。华龄儿认得这种眼神,他刚到梁叔那里的时候,看祥哥那些人,也是这样看的。

他松开手,男人捡起自己那张卡走了,走到街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乐仔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卡,咳了两声,抬起头问他,阿华哥,他要是再来怎么办。华龄儿说他不会再来了。长乐仔就笑了,笑得很高兴,好像华龄儿刚刚替他打赢了一场架。

那天夜里散了局,华龄儿坐在牌桌后面的折叠桌边上对账。簿子上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数字后面画了圈的,就是这个礼拜要还的。梁叔说过,你在簿子上记一笔,阿祥就去收一笔。他一笔一笔地往下写,写到一个认得的名字,是以前在坚尼街上跟他买过录像带的一个厨子,欠了一千四,笔尖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还是写上了,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鱼铺在电话斜对面,隔着一条街。铺子里有个杀鱼的,大家叫他老林,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腰上系一条黑胶皮围裙,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剩下的三根杀起鱼来却比谁都快。他每个礼拜天中午过来买一张卡,打回福清乡下,每回都打得很短,讲的也总是那几句,问家里的屋顶漏不漏,问谁的腿好些了没有。可是打完了,他并不马上走,常常就站在电话旁边,点一支烟,看着华龄儿。

华龄儿知道他在看。从他坐到这只塑料筐上的头一天起,老林每天收了工从电话跟前经过,都要停一停,礼拜天买卡的时候更是这样,看他的脸,看他的眉毛,看得很仔细,一直看到华龄儿抬起眼睛,他才把头转开。

八月二十三号是个礼拜天,老林打完了电话,没有点烟,走到塑料筐跟前蹲了下来,鱼腥味一下子就扑了过来。他用福州话问:“你阿妈是不是姓陈?”

华龄儿没有出声。老林等了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凑。

“你家是不是连江那边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海边的?”

华龄儿看着他。老林的眼睛有点红,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一片鱼鳞,亮亮的。华龄儿用普通话说,不知道。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夹在胳膊底下的那卷外套让他往身上压紧了,那只手隔着布按在左边胸口那一块,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老林看着他那只手,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一个地名就在嘴边上,到底也没有说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嘴里说了两句没事,没事,就过街回了鱼铺。华龄儿坐在那里,看着他拿起刀,一刀把一条鱼的头剁了下来。

傍晚收了摊,他往燕伯那边走,经过勿街口那家烧腊店,在玻璃柜前面停下了。柜子里挂着烧鸭和叉烧,剁肉的师傅抬头看他,他说两盒叉烧饭,一盒多放汁。

六月里那三天,他也是在这里买的。那三天他睡在阿坚那里,最靠门的那张铺,每天收了工过来,自己掏钱买吃的。礼拜五那盒是叉烧饭,又配了一瓶燕伯爱喝的豆奶。礼拜六早上他站在街对面的门洞里,等燕伯拐过街角去买面包,才上了楼,前一天那袋已经馊了,他拎走,换了一盒白粥放下,下楼的时候,燕伯还没有回来。礼拜天傍晚他又来了,站在四楼门口,听见门里有人,椅子在地上挪了一下,又没有声音了。他抬起手,停在门板前面,过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把袋子靠着门框放好,就下楼了。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说得不对。可是他不会讲对不起,讲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他拿得出来的,只有一盒热饭,放在门口,吃不吃,由人家。

师傅把两个饭盒装进塑料袋,打了个结,递了过来。华龄儿付了钱,拎着走了。

燕伯楼下的洗衣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叠衣服。他上了楼,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照旧黑着,拐过去,四楼门口那只新灯泡亮得发白。他开了门,燕伯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学校开的暑假书单上的,抬头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的袋子。

两个人就在餐桌上吃。燕伯先夹了一片叉烧,看了看边上那一圈焦的,才放进嘴里。他问华龄儿今天怎么样,华龄儿说还好,又说卡卖得快,燕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电扇在旁边一下一下地转过来,把塑料袋吹得窸窸窣窣地响。

燕伯说暑期班上完了,最后那次化学考试他考了九十四分,那天在走廊上碰见阿尔瓦雷斯,她又问起他表哥。华龄儿问他怎么讲的,燕伯说还是那一句,他很忙。华龄儿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才说,你表哥是很忙的。燕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吃他那盒多放了汁的饭。

吃完了,华龄儿洗了碗,在沙发上坐到快一点钟,才站起来,把那卷外套夹到胳膊底下。“我去拿账本。” 他说,“天亮以前回来。”

燕伯从卧室门口看着他,说:“门链,我就不挂了。”

华龄儿点了一下头,开门出去了。他走到楼下,站在人行道上往上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里,还透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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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