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饭馆靠里的两张圆桌拼在一起,铺着红桌布,桌布是租来的,边上还有上一家留下的一块酱油印子,阿顺拿一碟花生压住了。墙上贴了一个红纸剪的双喜,贴歪了,小梅踮着脚扶正了两回,一松手又歪下来,她也就不管了。

华龄儿到得早,挑了靠门那一桌背对着墙的位置坐下。从这里看得见饭馆的大门,也看得见后厨的布帘子,布帘子后面就是上楼的楼梯,梁叔的房间在上面。他坐下以前先看了一圈,大门外面停着赵六的面包车,后厨那边有人在剁叉烧,刀一下一下地落,跟平常一样。

小梅今天没有穿那件红棉袄,天太热,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是在坚尼街上买的,腰那里放宽了,肚子已经看得出来一点,四个多月了。她坐在主桌上,一会儿站起来给人倒茶,一会儿又让阿顺按着坐下去,脸上一直红红的。阿顺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子浆得发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鸭屁股头抹了发蜡,梳得油亮,跑前跑后地招呼人,见一个人就递一根烟。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赵六带着老婆,老婆看见华龄儿,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就转过去跟小梅说话了。祥哥来得晚,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盘得发亮,进门先往主桌上首一坐,阿顺赶紧过去倒酒,叫了一声祥哥,腰弯得很低。长乐仔坐在华龄儿旁边,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衬衫,袖子挽了好几道,咳了两声,又赶紧拿手捂住嘴。阿坚说他今晚走不开,餐馆礼拜六最忙,洗完碗过来,大概要到十二点。

梁叔是最后到的。他从后厨的布帘子里走出来,金丝眼镜推在额头上,开襟毛衣换成了一件短袖的白衬衫,扣子还是绷得很紧。一屋子的人都站起来了,梁叔摆摆手,叫大家坐,自己在主桌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小梅,又拍了拍阿顺的肩膀,说了几句话,阿顺一个劲地点头,眼圈都红了。

华龄儿看着那个红包。他知道阿顺欠的钱,赵六那批货算在阿顺头上的有三万多,请律师的钱是跟祥哥借的,祥哥的利息是九出十三归,阿顺跟他讲过,讲的时候是笑着讲的,说反正孩子生下来,什么都值了。梁叔那个红包有多厚,华龄儿隔着一张桌子也看得出来,都不够利息的零头。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白切鸡,烧肉,一条清蒸的石斑,一锅鱼翅羹,鱼翅是假的,粉丝做的,大家都知道,谁也不说。赵六喝酒喝得快,一杯接着一杯,脸很快就红到了脖子,讲起四月那次突袭,讲警察怎么撞开大门,他怎么从三楼的窗户看见底下全是红蓝的灯,讲得好像是什么好玩的事,讲完了一桌子的人都笑。

阿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敬到华龄儿这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喝干了,又给自己满上,弯下腰,凑到华龄儿耳朵边上,酒气喷在他脸上。

“阿华,” 他说,“孩子年底生。小梅讲,要是男孩,就让你做干爹。”

华龄儿看着他。阿顺的眼睛已经喝得有点直了,可是里面的高兴是真的,一点也不掺假,高兴得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我做什么干爹。” 华龄儿说,“我比你还小。”

“小一岁也是干爹。” 阿顺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给他看,是一只随身听,旧的,外壳裂了,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耳机线也接过,“我天天放给小梅听,邓丽君,放给孩子听。书上讲,孩子在肚子里就听得见。”

华龄儿把那只随身听拿在手里看了看,胶布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他把它还给阿顺,说了句收好,阿顺就小心地揣回了衬衫口袋里,拍了两下。

阿顺走了以后,长乐仔凑过来,小声用福州话问他,干爹是什么。华龄儿说就是孩子的另一个阿爸。长乐仔哦了一声,低头去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说,那你得给孩子钱。

华龄儿没有接话。

快十一点的时候,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鱼只剩一副骨头,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说话,几个男人开始划拳。赵六已经醉了,站起来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没有回自己的座位,绕到了华龄儿这一桌,一手搭在华龄儿的椅背上,另一只手端着半杯酒。

“阿华。” 他说,声音很大,整个饭馆都听得见,“你看看阿顺,比你大一岁,老婆有了,孩子也有了。你呢?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

一桌子的人都看过来了。华龄儿没有抬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一块烧肉。

“他找什么女朋友啊。” 赵六的老婆在那边插了一句,“他那张脸,女的站在他旁边都不好意思。”

大家都笑了。赵六也笑,笑得打了一个酒嗝,又把手在华龄儿的椅背上拍了两下。

“讲得对。” 他说,“女的他是不用找了。”他转过头,对着一屋子的人,“你们知不知道,阿华这两三个礼拜住在哪里?住在那个德国仔那里。白头发那个,医生的仔,就是四月里差点害死我们一屋子人的那个。人家家里有电扇,有电视,冰箱里的东西吃不完。” 他又转回来,低下头,凑近华龄儿的脸,“阿华,你跟那个德国仔,倒像是一家人啊。”

那边划拳的停了,说话的也停了。有人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就从这一桌传到那一桌,一屋子的人都在笑,祥哥也笑了,捻着手腕上的珠子,摇着头。阿顺在主桌那边站起来,叫了一声六哥,赵六没有理他。

华龄儿抬起眼睛,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梁叔没有笑,他坐在那里,眼镜推在额头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隔着两张桌子,落在华龄儿的脸上,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华龄儿把筷子放下了,又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放下,放得很轻,杯底碰在桌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不喜欢男人。”他说。

他说得不大声,可是一屋子都静下来了,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也不是那种人。” 他又说了一句,看着赵六,“六哥喝多了。”

赵六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接话,张了张嘴,又笑起来,说开个玩笑嘛,阿华你认什么真。几个人跟着打哈哈,说六哥喝多了喝多了,划拳的又划起来了。

华龄儿站起来,对主桌那边说了一声他先走了,又对小梅点了一下头,小梅看着他,眼睛里有点着急,想说什么,阿顺在桌子底下拉了她一下。华龄儿从后面绕过去,没有走大门,走的是后厨那道布帘子,剁叉烧的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又照样落了下去。华龄儿头也不回的从后门出去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夜。先是往南,过了包厘街,过了东百老汇,没有往阿坚那里拐,一直走到了河边。河边的路底下是高架路,车在头顶上开过去,轰隆隆的,一阵一阵。他找了一个没有人的码头,坐在水泥墩子上,看着对面布鲁克林那边的灯,看着桥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爬过去。

他把刚才那句话又想了一遍,我不喜欢男人。

这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很顺,一点也不卡,跟说今天天气热一样。他也不觉得那是假话,他从来没有想过喜欢谁,男人女人都没有想过,他的日子里没有这种东西的位置。坚尼街上那些人讲的“那种人”,他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是让人捏着下巴叫小妹,是让人问多少钱,是那个醉汉的大拇指在他下巴上来回地蹭。他不是那种人,这句话也不是假的。

可是赵六说的那一句,你跟那个德国仔倒像是一家人,一屋子的人都在笑,他坐在那里,有那么一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想找一个说法。他把他知道的说法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比,比了很久,没有一个合得上。说是朋友,阿顺是他的朋友,阿坚也是,可是他不会在阿顺那里一住三个礼拜,不会在阿坚的门口站在黑里不走。说是兄弟,梁叔管赵六叫兄弟,赵六管祥哥叫大哥,那种兄弟是要算账的,欠了的要还,还不上的要剁手指。说是家里人,他家里人在后面那条船上,那条船没有到,他就再也没有家里人了,他也不知道家里人是什么样子的,只记得一个声音,在等船的那间屋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讲话,讲得很慢。那还能是什么?他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礼拜天晚上,在那个灯灭了的楼道里,燕伯拉着他的手腕,拉得不紧,手指圈着他的腕子,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松开。换了别人,不管是谁,赵六也好,阿顺也好,梁叔也好,谁那样拉住他的手腕,他早就甩开了,用不着想,手自己就会甩。可是那天晚上他站在那里,手腕在燕伯的手指里,一下也没有动,等到燕伯松开了,他下了两层楼梯,脚自己又走了回来。

河上起了雾,对面的灯一盏一盏地模糊了。他把手伸进右边的口袋,摸到那把折刀,木头柄让他的手捂得温温的。他又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那卷外套他一直夹在胳膊底下,夹了一夜,内袋里那只塑料皮夹还在,那张叠成四折的纸还在。他的手顺着里子往上走,走到左边胸口靠下的那个地方,隔着布按了按,那个布包也还在,扁扁的,方方正正。

那天晚上燕伯拆开过它,又用黑线缝回去了,缝的是七针,跟他自己缝的一样多。他后来翻过来看过好几回,那七针缝得比他的齐,一针一针,像是照着尺子量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回走。河边的雾还没有散,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送报纸的卡车停在街口,一捆一捆的报纸扔在人行道上。他没有回东百老汇,走到了燕伯那条街上,推开楼门,楼门一推就开了。

他往上走,楼梯里还是黑的,二楼,三楼,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照旧黑着,他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拐角的地方,抬头看见四楼门口亮着。顶上那只灯泡换了一只新的,光比原来的白,照得那一段墙上的裂缝都清清楚楚。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灯泡,才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链没有挂。屋里厨房那盏灯亮着,电扇停了,客厅里有一点闷。卧室的门留着一道缝,里面没有声音,燕伯大概睡着了。

华龄儿把门关上,挂好门链,脱了鞋,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他把那卷外套放在扶手上,把电扇打开,拧到一档,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背对着客厅,脸朝着门。

他没有睡着,就那样躺着,看着门,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楼道里的白光。窗外越来越亮,楼下有人开始搬垃圾桶。过了很久,卧室里有了动静,燕伯起来了,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客厅,在沙发后面停了一下,又往卫生间去了。

华龄儿闭着眼睛,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他想,等燕伯出来,他要跟燕伯说一声,他今天要去坚尼街,晚上再过来。

他以前很少说。以前他走的时候,常常是天还黑着,燕伯还睡着,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开了门就走,门链在身后轻轻地晃。

燕伯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湿着,走到客厅中间,看见他睁着眼睛,站住了。

“我今天去坚尼街。” 华龄儿说,“晚上过来。”

燕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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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