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阿顺是礼拜六下午来的。他不知道敲门的规矩,在门上砰砰砰地拍,拍得整条楼道都在响,一边拍一边喊阿华,喊的是广东话。燕伯从猫眼里看见是他,才把门打开,阿顺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公牛队那件外套没有穿,穿着一件印着英文字的背心,鸭屁股头剪短了一截,看见燕伯,咧开嘴笑了。

“德国仔。” 他说,眼睛已经越过燕伯的肩膀往屋里找,“阿华在不在?”

华龄儿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走过来,把阿顺拽进门,回身把门关上了。

阿顺是四月底那次给抓进去的,关了一个多月,五月底才放出来,案子还没有了结,说是九月份要上庭。燕伯是听华龄儿讲的,华龄儿讲的时候只说了两句,一句说阿顺出来了,一句说赵六那批货的钱,全记在了他头上。现在阿顺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一圈,看电视,看电扇,看茶几上华龄儿那本练习册,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冲华龄儿挤了挤眼睛,说了一串广东话,说完自己先笑了。华龄儿没有笑,回了他一句,阿顺就收了笑,清了清嗓子。

“梁叔叫你回去。” 阿顺说,这回换成了英文,大概是说给燕伯听的,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那些白人,两个礼拜没来了。梁叔讲,风头过了。坚尼街,你可以去了。”

华龄儿点了点头。“还有,” 阿顺又换回了广东话,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讲了很长一段,讲到中间,还伸手在自己肚子前面比了一下,比了一个鼓起来的样子。华龄儿听着,听到那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什么,阿顺用力地点头。

燕伯站在一边,一个字也听不懂。等阿顺讲完了,华龄儿才转过头来,用英文跟他说:“小梅有了。下个礼拜六,他在梁叔楼下的饭馆摆两桌,算是喜酒。”

“恭喜。” 燕伯对阿顺说。他会说的中文只有一个“灯”字和那句进门的话,这一句是用英文说的。阿顺听懂了,笑得更厉害了,一巴掌拍在燕伯的胳膊上,说谢谢德国仔,又说下礼拜六你也来,喝酒。

华龄儿在旁边说了一句广东话,阿顺的笑就僵了一下,看了看燕伯的头发,挠了挠后脑勺,说那算了,那算了,梁叔在。

阿顺没有坐下,说还要去买东西,小梅叫他去买酸梅。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过头来,对华龄儿说了一句什么,说完冲燕伯扬了扬下巴,才咚咚咚地下楼去了。

燕伯听见他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脚下绊了一下,骂了一句,又接着往下走。

华龄儿关上门,回过身来,燕伯问他阿顺最后说的是什么。

“他说你这里电扇不错。” 华龄儿说。

燕伯知道不是这一句,可也没有再问。

华龄儿在这里住了将近三个礼拜。这三个礼拜里,他白天很少出门,燕伯上午去暑期班,他就在家里,有时候睡觉,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趴在茶几上抄报纸。燕伯中午回来,常常看见炉子上已经有一锅饭,有一回是白粥,有一回是一锅番茄炒蛋,炒得太咸,两个人就着白饭吃完了。夜里他出去过几回,总是十一二点出去,两三点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潮湿的夜风的味道,不说去了哪里,燕伯也不问。有一天下午下大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电扇吹着,看到一半华龄儿睡着了,头歪在扶手上,没有歪到燕伯这边来。

有一天夜里燕伯起来上厕所,看见华龄儿没有睡,坐在客厅的窗户底下,背靠着墙,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从那条缝里往下看着街。电扇对着空沙发吹,毯子掀在一边。燕伯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华龄儿也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睡你的。燕伯就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华龄儿睡在沙发上,睡得很沉,一只手垂在地板上,燕伯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些刻意地放轻了脚步。

四楼门口那只灯泡,也是那几天开始闪的。燕伯晚上回来,走到四楼,它有时候亮着,有时候闪两下才亮,他想着要去买一只换上,想了好几回,每回进了门又忘了。

康纳后来再也没有在楼梯上喊过那个词。他见了燕伯就把头转开,有一回在门口迎面碰上,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得很快,像是怕挨着。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过得很安静,安静得燕伯有时候会忘了华龄儿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也说那句广东话,华龄儿纠正过他一回,说出门不是这么说的,那句是进门说的,燕伯说他知道,可他只会这一句。他中午回来开门的时候又说一遍,这一回说对了。华龄儿坐在沙发上,从来不回,可是每回燕伯说完,他都会抬一下头。

礼拜六阿顺来过以后,燕伯就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结束了。

礼拜天晚上,吃完了饭,华龄儿去厨房把碗洗了,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口锅,洗完了一样一样摆回去,又把灶台擦了一遍。他擦得很慢,比平常慢得多。燕伯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擦,知道他在擦什么。

华龄儿擦完了灶台,出来,走到沙发边上,把那条毯子叠好,叠成四方块,放在扶手上,又把枕头拍了两下,摆在毯子上面。然后他拿起那卷外套,把它展开,抖了抖,又重新卷起来,卷得很紧,夹在了胳膊底下。

“我明天一早要去坚尼街。” 他说,“今天晚上回阿坚那里睡。” 燕伯回了句好。

华龄儿走到门口,弯腰去穿鞋,先穿左脚,再穿右脚,系鞋带的时候,系了一只,停住了,又接着系另一只。燕伯一直坐在餐桌边上没有动,等华龄儿系好了鞋带直起身来,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出了事才来?”

华龄儿的手已经搭在门链上了,停住了。“上回是突袭,” 燕伯说,“这回是康纳他哥。再上回,是你身上带着伤,敲我的窗户。”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没事的时候,你就在坚尼街,一个礼拜不来也行,两个礼拜不来也行。七月四号那天,你好好的,你坐在赵六的摊子上数钱,好好的,你也不来。”

华龄儿转过头来,看着他。燕伯看见他的眼睛在刘海底下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问。

“是不是要有人拿刀追着你,” 燕伯说,“你才会想起来,这里有一扇门一直等着你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

燕伯几乎有点哽咽。——“求你了,下次别这样了。”

华龄儿没有说话。他看着燕伯,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燕伯等着他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说他忙,说梁叔那边有事,说他不是不想来。可是华龄儿什么也没有说,他好像是在找一句话,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他把门链摘了,拉开了门。楼道里的灯亮着,是四楼门口顶上那只灯泡,光是黄的,照着楼道里斑驳的墙,照着往下去的楼梯,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就照不到了,再往下黑着。华龄儿迈出了门,燕伯也站了起来,跟到门口。

华龄儿往楼梯那边走了一步,燕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拉得不紧,手指圈着华龄儿的腕子,能摸到底下那根骨头,能摸到脉,一下一下地跳。华龄儿站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把手抽回去。燕伯也不说话,就那样拉着,不松手。

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那句话就在嘴边,在舌头底下,他只要张开嘴,就能说出来。不是 “别走”,比“别走”还要多一点,多出来的那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一说出口,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拉着华龄儿的手腕,嘴唇张开了一点。

头顶上那只灯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嗞的一声,灭了。

楼道里一下子全黑了。三楼和四楼中间那盏本来就坏着,现在四楼这一盏也灭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燕伯身后门里透出来的一点厨房的光,斜斜地照在门口的地上,照不到他们两个人站的地方。燕伯看不见华龄儿的脸,看不见他的背,只看得见黑,只感觉得到手指底下那截手腕,那一下一下的脉,好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又好像是他自己的。

两个人就在黑里站着,谁也没有动。楼下不知道哪一层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有人在笑。

燕伯张开的嘴唇又合上了。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下,转回去了,咽下去了,咽得很慢,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留着一点东西,堵在那里。

他松开了手,说:“路上小心。”

华龄儿在黑里站了一下,然后燕伯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得很慢,摸着扶手。走到三楼,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往下,走到二楼。

燕伯退回门里,把门关上了。他没有挂门链,背靠着门站着,屋里那盏厨房的灯亮着,电扇还在客厅里转,转过来,对着空空的沙发吹,扶手上那条叠好的毯子,边角让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他站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没有多久。门外又有了脚步声,是往上走的,一级一级,比刚才下去的时候快,走到四楼,停在门口。燕伯背靠着门,没有动,听着门外的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是钥匙插进锁眼里的声音,转了一下。

他往旁边让开,门开了。华龄儿站在门口,楼道里还是黑的,厨房的灯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额前那片刘海,刘海底下那双眼睛看着燕伯,又移开了,看着地上。

“灯坏了。” 华龄儿说,“楼梯太黑。”

燕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嗯。”

华龄儿进来了,回身把门关上,挂上门链,弯腰把鞋脱下来,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他把那卷外套放回扶手上,把枕头拿下来,把毯子抖开,在沙发上躺下了,背对着客厅,脸朝着门。

燕伯站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才走到墙边去关灯。他的手按在开关上,看着沙发上那个背影,过了很久才按下去。客厅暗了,厨房那盏灯还亮着。

他回卧室以前,又看了一眼门。门链挂着,门锁拧着,门外是黑的。

他想,明天得去五金店买一只灯泡,买回来,自己站在椅子上换上,换完了,楼道里就又亮了,华龄儿再走的时候,就看得见路了。

燕伯在那里站着想了一会儿,没有把这句话想完,就进去了,门还是留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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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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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