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康纳没有来上课。礼拜一他来了,坐在英文班的教室里,门开着,燕伯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到过道里,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看见了燕伯,没有像以前那样抬手,也没有喊那个德国词,只是把下巴抬起来,冲燕伯笑了一下。
中午下课,燕伯在楼梯口又碰见了他。康纳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离他远远的,没有过来,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嘿,Q-tip。”他说,“你那个唐人街的朋友,这两天还好吧?”
燕伯站住了,没有说话。
“我哥礼拜六带了几个人去唐人街转了转。” 康纳说,“坚尼街,是叫坚尼街吧?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问,问有没有一个长头发的,带刀的。”他笑了一下,“那边的人嘴挺紧的,谁也不说。不过没关系,我哥有的是时间,他礼拜六不上班。”
燕伯看着他。康纳的脸上还带着那种笑,可是他站的地方离燕伯有好几级台阶,两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楼梯底下瞟了一下,好像怕那里会冒出一个人来。
燕伯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挎,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康纳没有想到他会上来,往后靠了一下,背就抵在了栏杆上,嘴上还不肯认输:“怎么,你也想拿刀?”
燕伯没有拿刀。他走到跟康纳同一级台阶上,两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推,康纳的后腰撞在栏杆上,上半身让他推得往楼梯井外面仰出去一截,底下是三层楼空荡荡的楼梯。康纳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把抓住了栏杆,脸一下子白了。
“你再叫他一声娘们试试?” 燕伯说。
他的声音不大,楼梯上也没有别人。康纳张着嘴,没有出声。
“礼拜四那天,你们三个人跟了我两条街,是你先扯我的书包,也是你先推的我,我嘴上的口子到现在还没有好。你那两个朋友都在旁边看着,他们要是上了法庭,也只能这么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妈是律师。”
这句话说出口,燕伯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跟谁提过母亲是做什么的,母亲在慕尼黑当律师,打电话来五分钟就挂,其实纽约的事她根本管不着,可是康纳不知道。
“你推人在先,你哥找人寻仇在后,到时候你留不留级就是最小的事了,你哥礼拜六还上不上得了班,你也可以回去问问他。”
他手上又往外推了一点,康纳抓着栏杆的指节都发白了。
“还有,我跟你不一样。”燕伯说——
“我爸不管我,我妈在德国,我一个人住。我留级也好,让学校开除也好,让警察带走也好,没有人会在乎。
——你呢?你妈在乎吧?”
他看着康纳的眼睛,
“还有,你叫你哥别去唐人街了,来找我。我天天在这栋楼里上课,十二点下课,每天走的都是礼拜四那条路,他要找人,找我就行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给我听清楚了。你哥——要是敢碰那个人一根头发,我不会先找律师,我会直接来弄死你。”
燕伯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们德国人什么都要赢吗?这一回你倒是说对了。”
说完他就松了手。康纳从栏杆上弹回来,站都站不稳,往旁边让了两步,背贴着墙,好像怕他再伸手。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是抖的,绕开燕伯上楼去了,走得很快,到了楼梯拐角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燕伯站在台阶上,等康纳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腿也有点软,后背上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吓人的,有一半不是,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哪一半。他慢慢走下楼,书包带子在手里攥了很久,才松开。
那天下午燕伯哪里也没有去。他回到家,把电扇打开,对着沙发吹,自己坐在餐桌边上,作业本摊着,一道题也没有写。
华龄儿礼拜五早上走的,说是赵六那边要搬一批货,搬完了就来,可是礼拜五没有来,礼拜六、礼拜天都没有来。燕伯原来以为他是在忙,现在想起康纳说的话,礼拜六,坚尼街,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问,他就坐不住了。他好几回站起来,走到门口,手都摸到门链了,又走回来。他答应过不去唐人街,七月四号那天晚上他已经去过一回了,那一回他站在街对面,看见华龄儿好好的,就回来了。这一回他要是去了,一个白头发的出现在坚尼街上,站在赵六的摊子前面,那些正在找一个“拿刀的”的人,只要看见他,就知道该往哪里找。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遍了脑子,也想不出可以打给谁。华龄儿没有电话,阿坚那间屋子也没有电话,赵六的摊子更没有。他能找到华龄儿的地方,全都在他不能去的那几条街上。
天黑了,他没有开客厅的灯,只开了厨房那一盏。电扇在客厅里转着,嗡嗡地响,转过来,转过去,把茶几上一张报纸的边吹得一掀一掀的。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楼下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少下去,三楼那家的麻将也散了。燕伯坐在餐桌边上,听着楼道里的动静,有人上楼,脚步声在三楼就停了,过了很久,又有人上楼,是五楼那个送外卖的,一路走一路哼着歌,从门口过去了。
快一点的时候,门上响了一下,接着是钥匙在锁眼里转的声音,门推开一点,让门链拦住了。燕伯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声,他几步走过去,摘了门链。
华龄儿站在门口,楼道里黑,厨房那盏灯照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燕伯先看他的脸,脸上没有伤,又看他的手,两只手都好好的,一只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那卷外套。没有塑料袋,没有纸箱,没有货。
“进来吧。” 燕伯说。
华龄儿进来后,回身把门关上,挂好门链,又伸手把门锁也拧了一圈,拧完了,还拉了拉门把,确认拉不开,这才转过身来。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脱鞋,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里,看了看窗户,看了看防火梯,又看了看卧室的门,看完了,才弯下腰,把鞋脱下来,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
华龄儿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先落在燕伯的嘴角上。礼拜四磕破的那一小块已经结了痂,快掉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子。华龄儿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也没有问,把眼睛挪开了。
“你听说了?” 华龄儿问。
“康纳讲的。” 燕伯说,“他哥礼拜六去了坚尼街。”
华龄儿点点头,走到沙发那边,把外套放在扶手上,坐了下来,坐在靠门的那一头,背靠着扶手,脸朝着门,跟那天晚上吵完架以后坐的姿势一模一样。
“五个人。” 他说,“白人,二十几岁,有一个胳膊上全是刺青。礼拜六下午来的,从坚尼街西头一直问到东头,问一个长头发的、带刀的中国小孩。问到赵六那里,赵六说不知道,他们就把赵六桌上的录像带扫了一地,踩烂了好几盒。” 他停了一下,“赵六去跟梁叔讲了。梁叔叫我上去。”
“梁叔怎么说?”
“梁叔问我是不是我。我说是。他又问是为了什么,我没讲。” 华龄儿看着门,
“他也不用我讲,他知道。他讲,惹白人,就是惹警察,那些人在坚尼街上闹,明天警察就来了,警察一来,什么都要查。他叫我这几天别在坚尼街露面,避一避,等那些人找烦了,自己就不来了。”
“那你这两天在哪里?”
“阿坚那里。”华龄儿说,“两个晚上没怎么睡,刀就放在枕头底下。今天下午,有人去东百老汇问了。”
燕伯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华龄儿看见了,就说:“没有问到。” 他顿了一下,又说,“阿坚那栋楼的人,谁也不会讲。可是他们问到东百老汇了,再问下去,就问到阿坚那个门口了。我睡在最靠门那张铺上,阿坚他们五个人睡在里面,那些人要是半夜来敲门——” 他没有说下去。
燕伯明白了。他在餐桌边站着,看着华龄儿的侧脸,过了一会儿,问:“他们讲找什么人?”
“一个拿刀的福建仔。” 华龄儿说,这几个字是中文,说完了,又用英文解释了一遍,“就是福建来的小子。那些白人不会这么讲,他们只会讲中国人。是坚尼街上的人自己这么叫的,赵六这么叫,梁叔也这么叫。”
“福建。” 燕伯说。他想起图书馆那个管理员说的,福州下面有个连江县,就在海边。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我是福建人。” 他说,“在他们那里,我就是个福建仔。”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讲完了,又把眼睛转回到门上。
燕伯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华龄儿那头,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了。电扇在两个人中间转着,转到华龄儿那边,吹得他的刘海往上一飘,转到燕伯这边,又吹得燕伯额前那绺头发往后一掀。
“你去睡吧。” 华龄儿说,“我坐着。”
“我不困。”
华龄儿没有再劝。他就那样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一动不动。他没有躺下,也没有把那条毯子抖开,毯子还叠成四方块,放在他手边的扶手上。
燕伯知道他在听,听楼道里的每一个声音,听楼门开没开,听防火梯上有没有动静。他那只右手搭在膝盖上,离右边的口袋只有一寸远。
燕伯也就那样坐着。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开电视,没有拿书,就坐着。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那盏灯斜斜地照出来,照在门上,照在华龄儿半边脸上。
过了两点,过了三点,楼下的街上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了,只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户外面扫过天花板,又扫过去。有一回楼门响了,华龄儿的背一下子绷紧了,手从膝盖上挪开了一点,燕伯也屏住了气,两个人都听着,听着有人上楼,上到二楼,开门,关门,又没有声音了。华龄儿的手慢慢地放回了膝盖上。
燕伯看着那只手。他想起四月那个夜里,在包厘街那间戏院,华龄儿的头一点一点歪过来,最后压在他的肩膀上,压了一整场电影,他的胳膊麻了也没有动。那天华龄儿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晚上华龄儿醒着,一直醒着,离他有一个靠垫那么远,他的肩膀空着,那个人坐得笔直,一点也没有要靠过来的意思。燕伯知道他不会靠过来,醒着的华龄儿不会这样做,至少不会在今天晚上,不会在一边守着门一边等着有人来敲的时候。
可是燕伯也没有走开。他想,那就坐着吧,华龄儿守着门,他就守着华龄儿。
四点多的时候,窗外开始发灰。燕伯的眼皮越来越沉,他的头往前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又点了一下。电扇还在转,嗡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什么。他的一只手垂在身边,搭在沙发垫上,手背朝上。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觉得手背上碰到了什么东西。很轻,凉凉的,是指节,几个硬硬的指节,挨在他的手背上,挨着他的指节,一下也没有动。
燕伯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人却没有动,他看着前面那扇门,门上那把锁,锁头上反着厨房的一点光。他没有转过头去,也没有把手翻过来,就让那几个指节那样挨着他的手背。
他知道华龄儿还在看着门,知道华龄儿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知道只要他一转头,一开口,那只手就会收回去,收回去以后,华龄儿会说他是不小心碰到的,或者什么也不说,就当没有这回事。燕伯不想让他说那句话,也不想让他收回去。所以他没有转头。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一个看着门,一个看着门上那把锁。窗外越来越亮,楼下有人开始搬垃圾桶,哐当哐当地响,一只鸽子落在防火梯上,咕咕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电扇转过来,吹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又转过去。
后来天亮透了,那几个指节才从他的手背上挪开。燕伯听见华龄儿站起来,听见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燕伯坐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背上还留着一点凉。
“你今天还去上课?” 华龄儿在厨房里问。
“去。”
“那个康纳,你别理他。”
“嗯。”
华龄儿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躺下了,这回把毯子抖开了,盖在身上,背对着客厅,脸朝着门。
燕伯起身去卫生间洗脸,经过沙发的时候,有些刻意地没有低头去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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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