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班的化学课在三楼的实验室，窗户朝西，到了十一点，太阳就照到了实验台上，一屋子的人都在出汗。老师是个从别的学校调来的胖男人，讲课的时候不停地拿手帕擦脖子，讲到一半就让大家自己做实验，自己坐到窗户边上去扇风。燕伯一个人一组，量筒、烧杯、酒精灯摆了一桌子，他做得很慢，一样一样记下来，记得很整齐。
康纳也在这栋楼里。他是来补英文的，上学期英文没有及格，暑期班要是再不过，秋季开学就得留级了。礼拜一燕伯在楼梯上碰见他，他靠在栏杆上，看见燕伯，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把右手抬起来，手掌朝下，往前一伸，嘴里喊了一声德国话，喊得怪腔怪调的，旁边的两个人笑得弯了腰。燕伯听得懂那个词，但是脚步没有停下来，慢慢悠悠的从他们身边走上了三楼。
从那天起，康纳每回看见他都要来这么一下，有时候在楼梯上，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隔着走廊喊。他还管燕伯叫纳粹，叫希特勒的小白孩，说你们德国人输得好，三比零，活该。燕伯一句也没有回过，他从小在学校里就是这样，九年级的时候有人叫他珍，后来有人叫他Q-tip，人家叫他什么他都应着，叫得再难听，他也只当没有听见。只是这个词不一样，他每回听见，耳朵后面都要烫一下，烫完了，又跟没事一样走过去。
礼拜四中午下课的时候，外面热得发白。燕伯从楼里出来，走下台阶，走到街上。他跟华龄儿约好了，十二点一刻在两条街外的街口碰头，去德兰西街买一台电扇。屋里实在太热了，华龄儿夜里睡在沙发上，一身一身地出汗，他自己不说，燕伯早上起来看见那条毯子湿了一块，就说去买台电扇，华龄儿说他知道哪里便宜。
华龄儿是礼拜天夜里回来的。他敲了一下门，用钥匙开了，进来脱鞋，摆鞋，往沙发上一靠，问燕伯德国队踢得怎么样。燕伯说输了，三比零。华龄儿回了句哦，就去厨房倒水。燕伯没有提七月四号那天晚上他去了坚尼街，华龄儿也什么都没有问，那天晚上的事，就跟没有发生过一样。
礼拜二中午，华龄儿还来过学校一回。燕伯早上出门把钥匙忘在了沙发上，华龄儿给他送过来，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树底下，看见他出来，把钥匙抛过来，转身就走了，前后不到半分钟。
燕伯走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就听见后面有人跟着。是康纳，还有礼拜一在楼梯上的那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戴着棒球帽倒着扣。他们离他十几步远，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很大，故意让他听见。
“嘿，纳粹。” 康纳喊，“走那么快干什么？急着回家给你那个唐人街的小娘们做饭？”
另外两个笑了。燕伯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走。
“我看见了，” 康纳说，“礼拜二，就在学校门口，等你的那个。头发那么长，脸那么白，我还以为是个女的。你们住一起吧？一个纳粹，一个唐人街的娘们，挺配的。”
燕伯的脚步停了一下，又接着走了。礼拜二华龄儿在马路对面统共站了不到半分钟，他不知道康纳那时候在哪里看着。
“说话啊。” 康纳加快了脚步，追上来了，“你们德国人不是什么都要赢吗？怎么不说话了？三比零，哈，三比零。”
他一把扯住了燕伯的书包带子。燕伯让他扯得往后一仰，他回过身，康纳的脸就在他面前，雀斑，抬起来的下巴，嘴里一股口香糖的薄荷味。
“放手。”
“放手。” 康纳学他的口气，又把书包带子一扯，“纳粹说放手。”
燕伯抬手去拨他的胳膊，康纳顺势往前一推，燕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路边一个绿色的邮筒上，嘴角磕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牙齿一硌，一股咸味。那个戴帽子的在旁边吹了声口哨，高个子说，康纳，算了吧，康纳没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康纳的后领子让人从后面攥住了。燕伯看见华龄儿的时候，华龄儿已经站在康纳身后了。
他不知道华龄儿是从哪里过来的，大概是在那个街口等不到他，就往学校这边走了，走到这里正好看见。康纳脖子一梗，骂了一句，扭过身子想甩开那只手，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笑，好像只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路人。他的身子还没有转过来，华龄儿已经抬脚往他膝盖窝里踹了一下，踹得又快又狠，康纳腿一软，一下子就跪在了人行道上。华龄儿也不等他爬起来，攥着后领子的那只手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拧，康纳叫了一声，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就没了，整个人弯着腰，让华龄儿拖着往旁边两栋楼中间的那条窄巷子里走。
那两个人愣住了。高个子往前跨了一步，华龄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刘海底下那双黑眼睛一眨也不眨，高个子就站住了，没有再往前。
燕伯跟着冲进了巷子。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地上一摊水，一股馊味。华龄儿已经把康纳按在了墙上。康纳肩膀往上一顶，还想挣，华龄儿顶着他胸口的那只手往下一沉，又把他按了回去，另一只手从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折刀。燕伯听见很轻的一声咔，是卡榫卡住的声音，刀刃弹出来了，在巷子里那一点光底下白亮亮的，刀尖停在了康纳的下巴底下，离他的喉咙不到两指。
康纳不动了。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雀斑一颗一颗浮在白脸上，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叫康纳？”华龄儿问，没有回头，用的是英文。燕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声音沙哑的说了句是。
华龄儿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名字他早就记着，就等着有一天用得上。他看着康纳，刀尖往上抬了一点，康纳的下巴也跟着往上抬了一点，后脑勺抵在砖墙上。
“他骂你什么？”华龄儿问，“那个词。纳什么？”
燕伯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华龄儿握刀的那只手，手很稳，指节发白，一点也不抖。
他见过这只手剥巧克力蛋，剥得那么仔细，锡纸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在茶几上排成一排；他见过这只手在练习册上一笔一笔地写laundromat，写错了也不擦，就在旁边再写一遍。现在这只手握着刀，刀尖底下是康纳的喉咙。
燕伯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华龄儿和康纳中间，侧着身子挤进去，让自己的肩膀挡在了那把刀前面。
“让开。” 华龄儿说。
“不。”
“他推你了。”华龄儿说，眼睛还看着康纳，“你嘴上出血了。”
燕伯这才觉得嘴角有点疼，伸舌头舔了一下，是破了。他没有去擦。
“我知道。” 燕伯说，“你先把刀收起来。”
“你怕我捅他？”
“我怕。” 燕伯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他也不管了，
“我不是怕你是坏人，我知道你不是。我是怕你为了这么一个人，为了这么一下，把你这辈子都搭进去！你捅了他，他会去医院，他家里会报警，警察会来找一个拿刀的中国人，找到你，你连个真的身份都没有，那时候你怎么办？”他停了一下，
“他不值，也不配！”
巷子里静了。外面街上有一辆卡车开过去，轰隆隆的，震得垃圾桶的盖子嗡嗡地响。华龄儿看着燕伯，看了很久，燕伯也看着他，离得那么近，他能看见华龄儿刘海底下那道浅粉色的疤，能看见他鼻尖上的一层汗。
华龄儿把刀收了回去。他用拇指一按卡榫，刀刃折回木柄里，又是很轻的一声咔。他把刀揣回右边的口袋，松开了顶着康纳胸口的那只手。
康纳顺着墙滑下去了一点，又撑着站了起来，看了华龄儿一眼，看了燕伯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骂一句什么，到底没有骂出来，转身就跑出了巷子。燕伯听见他在外面跟那两个人喊了一句，三个人的脚步声跑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华龄儿转过身来，看着燕伯。他先看燕伯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又看他的脖子，看他的手，看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停在嘴角那里。
他抬起手，用指腹碰了一下燕伯的嘴角。
指腹是凉的，有一层薄茧，碰在那块破了的地方，有点疼，燕伯没有动。华龄儿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就像碰着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攥成拳头，揣进了口袋里。
“没事。” 燕伯说。
“嗯。”华龄儿说，把脸转开了，看着巷子口，“磕的？”
“磕在手上了。”
华龄儿没有再说话。他走到巷子口往外看了看，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三个人早就跑得没影了。他回过头，冲燕伯扬了一下下巴。
“走。”
电扇还是买了。德兰西街上那家店的老板是个犹太老头，华龄儿跟他砍了半天价，砍到十四块，老头摇着头说你们这些孩子，还是卖给他们了。电扇装在一个纸箱里，华龄儿扛在肩膀上，燕伯要接，他不给。
两个人走在太阳底下，谁也没有提巷子里的事。走过一个路口，华龄儿忽然问：“那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燕伯想了一下。“很久以前，德国有一群人，”他说，“他们杀了很多人，几百万。犹太人，还有别的人。那些人就叫这个。”
华龄儿扛着纸箱走了一会儿。“他说你是那种人？”
“他说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因为我是德国人，头发是这样的。”
“你又没杀人。” 华龄儿说。
燕伯没有接话。他想说，那不一样，这个词不是讲你杀没杀人，是讲你从哪里来，讲你的爷爷那一辈做过什么，讲你一张嘴，人家就从你的口音里把你认出来。他想说，康纳骂他的这个词，跟有人骂华龄儿的那些词，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可是这些话太长了，太阳又太晒，他看着华龄儿扛着纸箱的那个背影，看着他把纸箱往肩膀上颠了颠，就什么也没有说。
又走了一段，华龄儿问：“他明天还去那个地方上课？”
“去吧。还有五个礼拜。”
“他再推你，” 华龄儿说，“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你再掏一回刀？”
华龄儿没有回答，把纸箱换到了另一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掏。” 说完又补了一句，“他那两个朋友，看见刀了。”
燕伯也想到了这一层。那个高个子站在巷子口，看得清清楚楚，回去以后会怎么讲，讲给谁听，他们两个谁也说不准。燕伯看了华龄儿一眼，华龄儿的脸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扛着纸箱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是白的。
到了家，华龄儿把电扇从纸箱里拿出来，装好，插上电，摆在沙发跟前，对着沙发吹。燕伯去卫生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嘴角，破了一小块，已经不流血了。
他出来的时候，华龄儿正蹲在电扇前面，把风速从一档拧到三档，又拧回一档，风吹得他的刘海一下一下地往上飘，露出底下那道疤，又盖回去。
燕伯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那天夜里，电扇在客厅里转了一整夜，嗡嗡地响。燕伯躺在床上，嘴角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想起的是华龄儿那根手指碰上来、又缩回去的那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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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