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队踢墨西哥那天是个礼拜一,学校已经放假了。比赛下午三点开始,华龄儿两点多就来了,拎着一袋荔枝,说是勿街上刚到的,一块五一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球,一个剥荔枝,荔枝壳堆在茶几上的一张报纸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墨西哥先进了一个球。燕伯坐直了,华龄儿看了他一眼,把一颗剥好的荔枝放在他手边的报纸上。到了七十多分钟,克林斯曼扳平了,燕伯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华龄儿吓了一跳,手里那颗荔枝掉在了地上。快结束的时候比埃尔霍夫又进了一个,二比一,燕伯站起来叫了一声,叫完了才发现华龄儿正抬着头看他,嘴角往上翘着,那是燕伯很少见到的样子。
“你们德国人赢个球,就这样?”
“这是世界杯。”
“世界杯也是踢球。” 华龄儿说,把那颗掉在地上的荔枝捡起来,吹了吹,自己吃了,“下一场跟谁?”
“克罗地亚。礼拜六。”
“礼拜六我没空。” 华龄儿说,“七月四号,河边放烟花,上城下来的人多,赵六要多摆一个摊。”
燕伯说那他自己看。华龄儿嗯了一声,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又把燕伯那份剥好的推过去一点。那天夜里他睡在沙发上,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说过两天再来。可是过了两天,他没有来,又过了两天,也没有来。
七月四号是礼拜六,一早就热,太阳从防火梯的栏杆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楼下的街上比平时吵,有人在放小鞭炮,噼啪噼啪的,小孩子尖叫着跑过去。燕伯起来以后,把茶几上那张报纸收了,荔枝壳早就扔了,报纸上还留着一圈一圈干了的水印子。
他把礼拜一要用的东西理了一遍。暑期班礼拜一开课,化学的提高课,在学校三楼的实验室,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阿尔瓦雷斯给他的那张单子上写着要带一本笔记本、一个计算器、一副护目镜,护目镜学校可以借。他把笔记本和计算器放进书包,书包夹层里那叠资料还在,他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中午他煮了一包面,吃了一半。三点差五分,他开了电视。
比赛在法国的里昂,看台上一大片红白格子,是克罗地亚人。德国队穿的是白衣服,开场以后一直压着打,可是怎么也打不进去。到了四十分钟,德国一个后卫拉倒了对方的前锋,裁判掏出了一张红牌,那个后卫低着头走下场,走得很慢,镜头一直跟着他。上半场补时,克罗地亚进了一个,一比零。
燕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中场休息的时候,电视里放广告,放汽车,放啤酒,放国庆节的大减价。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碗架上倒扣着两只杯子,他拿下自己那只接水,另一只没有动。华龄儿那只已经五天没有人用了,杯口朝下扣着,杯底那圈细小的气泡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
下半场德国队少一个人,跑得越来越吃力。八十分钟,克罗地亚又进了一个,二比零。燕伯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看着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站在场上,叉着腰,有人蹲了下去。八十五分钟,第三个球进了,三比零,进球的那个人一直跑到场边,张开了双臂,看台上红白格子的那一片全都跳了起来。
解说员说,这大概是这一代德国球员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了,他们太老了。镜头扫过德国队的替补席,那个教练坐着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燕伯看着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球的样子,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父亲那时候看德国队的比赛,看到进球,会用德语骂一句粗话,母亲就在厨房里笑。
比赛完了,他关了电视。屋里很安静,楼下的街上还在放鞭炮,一阵一阵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厨房,把碗架上那两只杯子都拿下来,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一只一只地洗。洗他自己那只的时候很快,洗华龄儿那只的时候,他用手指把杯底那层灰抹掉了,又抹了一遍杯沿,冲干净,用毛巾擦干,两只并排倒扣回碗架上。
他擦干了手,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只杯子,看了很久。
天黑以后,街上的人都往东边走。燕伯从窗户里看下去,一家一家的人,推着婴儿车的,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小孩,拿着折叠椅的老人,还有一群一群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啤酒,一路走一路笑,全都是往河边去的。电视里说烟花九点多开始,在河上放,要放二十多分钟。
燕伯没有去河边。他穿上鞋下了楼,出了楼门,往西走。
他跟华龄儿讲过他不去唐人街,坚尼街、勿街、伊丽莎白街都不去。这句话他坚持了两个多月,除了那回去图书馆,他连东百老汇都没有再走过。可是今天晚上,他顺着人群逆着走,往西,往南,一直走到包厘街,再往前就是坚尼街了,他的脚步也没有停。他没有戴那顶帽子,帽子挂在门后面,他出门的时候看见了,没有拿。
坚尼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得多。上城下来的游客,河边挤不进去的人,还有附近楼里出来乘凉的老人,摇着扇子坐在楼门口。烧腊店的玻璃柜前面排着队,卖烟花爆竹的小贩在街角蹲着,看见警察过来,就把纸箱一合,抱起来就走。燕伯从人缝里往前挤,走到地铁口往东,离赵六的摊子还有半条街,他停住了。
他这时候才想起梁叔那句话。那句话他没有亲耳听见,是华龄儿那天晚上坐在他的沙发上转述的,漏水的地方会找出来,找的人不会先问你是谁的朋友。他站在人堆里,周围全是黑头发,他的头发在路灯底下亮得像一盏灯,走过去的人十个里有三四个要回头看他一眼。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从烧腊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油亮的烧鹅,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燕伯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梁叔的人,他把手揣进裤子口袋里,往药材铺门口的阴影里退了两步。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拎着烧鹅走了。
赵六的摊子今天摆得很大,折叠桌拼了两张,上面摆满了录像带和电话卡,还有一堆小国旗和荧光棒,是专门给今晚卖的。赵六站在桌子后面,扯着嗓子喊,喊的是英文,一块钱一根,两块钱三根。阿顺也在,蹲在桌子底下翻纸箱。
华龄儿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塑料筐上,手里拿着一沓钱,正在数。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袖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那卷外套就塞在他身后的纸箱上面。一个游客拿着一盒录像带问他价钱,他抬起头说了一句什么,接过钱,找了零,又低下头去数。他的脸在摊子上那盏吊着的灯泡底下看得很清楚,颧骨上那块蹭破的皮已经好了,看不出来了,两只手好好的,指节上没有新的口子,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跟燕伯第一次隔着街看见他的时候一样,背挺着,眼睛一会儿往西头看一眼,一会儿往东头看一眼。
他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燕伯站在街对面一家药材铺的门口,看着他。药材铺已经关门了,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在抽烟,看了燕伯一眼,看了他的头发,又转回去抽烟。
燕伯站在那里,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感觉,却并不是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愣住了。他来的这一路,想的是华龄儿会不会出了事,梁叔是不是在查漏水的事,赵六是不是又要扣阿顺的钱,华龄儿是不是让人找上了,五天了,一个人没来,总得有个原因。可是现在华龄儿就坐在那里,好好的,在数钱,在找零,在往两头看,什么事也没有,燕伯看着他,心里先往下沉了一下,那一下沉得很清楚,他想骗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想起去年十一月那个晚上,华龄儿眉骨和肋下都带着伤,从防火梯上敲他的窗玻璃,那一夜睡在离门最近的地板上,手里握着那把折刀。那天晚上华龄儿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他这里,什么借口都不用找。还有那天在库房,在防火梯上,在那个门洞里,华龄儿攥着他的手腕,攥得那么紧。只有出了事,华龄儿才会来,才会毫无借口地需要他。华龄儿好好的时候,就坐在坚尼街上,一个礼拜不来,也用不着跟谁说一声。
燕伯站在药材铺的门口,站了很久。他承认了,就在刚才那一下,他是失望的。他宁可看见华龄儿受了伤,也不愿意看见他这样好好地坐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突然很冷,在七月的晚上,满街都是人的热气,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东边的天上忽然亮了一下,接着是闷闷的一声响,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坚尼街上的人都抬起头往东看,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了。又亮了一下,红的,又是绿的,一朵一朵地在楼顶上面散开,散开了又落下去,照得街上那些仰着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赵六也抬起了头,阿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张着嘴看。
华龄儿没有抬头,他还在数手里那沓钱。燕伯转过身,往回走了,到底也没有过街。
回去的路上,烟花一直在他身后响,一朵接着一朵,把前面的楼照亮了,又暗下去。他走得很快,逆着往河边去的最后一拨人,走过包厘街,走过他自己那条街的街口,推开楼门,摸着黑上了楼。
进了门,他没有开客厅的灯。他听见厨房里那盏灯底下,冰箱在嗡嗡地响。窗户开着,烟花的光从窗外一下一下地照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茶几上,照在碗架上那两只刚洗过的杯子上,玻璃一闪,又暗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用德语说了一句,说完了才想起来,今天应该说的是另外那一句。他又用那四个广东话的音说了一遍,屋里没有人,没有人回。
他想起华龄儿教他这一句的那天,两个人**地站在三楼和四楼中间那段黑楼梯上,一个念,一个听。那天华龄儿说,没有别的说法。燕伯现在想,他说的大概是真的,进门的时候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一句,屋里有没有人,都只能这么说。
燕伯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华龄儿平常坐的那一头,背靠着扶手,脸朝着门,看着窗外的烟花一直放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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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