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礼拜五那袋饭,燕伯一直没有拿进来。夜里他起来喝水,走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门板什么也闻不到,可是他知道那个袋子还靠在门框边上。他没有开门,喝完水就回去睡了。

礼拜六早上,楼道里已经有味道了。六月的楼道不透风,晒了一夜的热气闷在楼梯井里,那盒叉烧饭在塑料袋里捂了一个晚上,酸味顺着门缝钻进来,燕伯在厨房里都闻得到。他开门去看,袋子还在原来的地方,塑料袋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那瓶豆奶已经温了。

他下楼去买面包的时候,三楼那扇门开了,戴发网的老太太站在门缝后面,用英文说了一句什么,说的是楼道里臭,说有人往门口扔垃圾,招老鼠。燕伯说对不起,那不是垃圾。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看的还是他的头发,嘴里又嘟囔了一句,门就关上了。

他从面包店回来,四楼门口那个酸了的袋子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原来放袋子的地方换了一个新的,袋口照样打着结,靠着门框,放得端端正正。燕伯蹲下去看,里面是一盒白粥,一碟用保鲜膜包着的榨菜,还有一个茶叶蛋,粥还烫手。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华龄儿来过了,就在他下楼买面包的那二十分钟里,来了,把昨天那袋馊了的拿走,又把新的放下,然后走了。他大概是从另一头的楼梯走的,或者就在楼底下哪个门洞里站着,等燕伯拐过街角才上来。燕伯知道他一向是这样,进一个地方先看出口,想好了往哪里走才进去。

燕伯站起来,开了门,又把那个袋子留在了外面。

礼拜六一整天他都在家里复习,下礼拜是州统考,化学和历史。他把课本摊在餐桌上,一页一页地看,看一会儿就抬起头听一听楼道里的动静。有人上楼,脚步声在三楼就停了,有人下楼,是五楼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一路跑着下去,钥匙在腰上叮当响。到了傍晚,那盒白粥在门外也凉透了,他开门看了一眼,粥面上结了一层皮,那个茶叶蛋的壳裂着,一只苍蝇停在上面。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门关上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等华龄儿敲门,等他站在门口说一句话,什么话都行,说他那天讲错了,说他不知道。可是华龄儿不会说这种话,燕伯也知道他不会。他只会每天把一袋饭放在门口,第二天把馊了的拿走,再放一袋新的,一句话也不留,就像他每天把鞋脱下来,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

燕伯也知道,他要是把那袋饭拿进来,就等于什么都过去了,那句“至少有人给你钱”也过去了,他心里那些没讲出来的东西也跟着过去了,以后谁也不会再提。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它就这么过去。夜里他关了客厅的灯,厨房那一盏还是留着。

礼拜天早上八点半,德国队在法国踢南斯拉夫。燕伯早早就起来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比赛开始没多久,南斯拉夫就进了一个,下半场刚开始又进了一个,二比零。燕伯坐在沙发上,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在场上跑来跑去,跑得越来越慢。解说员说德国人老了,说这支队伍的年纪太大了。

燕伯没有关电视。到了七十多分钟,南斯拉夫的一个后卫把球顶进了自己家的门,二比一。又过了几分钟,比埃尔霍夫一个头球,二比二。燕伯一下子站了起来,站起来以后,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电视里的人在叫,他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攥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还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比赛完了,二比二。他把电视关了,去开门。门口又换了一个新的袋子,是早上刚放下的,昨天那个已经不见了。这回是两个菠萝包,用油纸包着,还有一盒冻柠檬茶,纸盒上全是水。燕伯看着那两个菠萝包,想起有一回华龄儿在沙发上吃菠萝包,渣掉了一沙发,他说菠萝包里面没有菠萝,燕伯不信,华龄儿就掰开给他看。燕伯蹲在门口看了半天,还是没有拿进来。

那天下午热得出奇,天却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黏在皮肤上。燕伯把窗户都推到顶,屋里还是闷。

他坐在餐桌边上,化学书翻开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要是华龄儿这时候敲门,他就把那天没讲完的话讲出来,讲那个礼拜天他去了哪里,讲教堂里那一排人,讲那张他没有站进去的照片。他把要讲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一半,又觉得讲出来也没有用,华龄儿听了,大概也只会说一句,那你还有个弟弟,说完了,这件事就会变成华龄儿也要替他担着的东西。他把那几句话又一句一句地收了回去,收得跟三月那天夜里一样,一句也没有剩下。到了五点多,外面的天暗下来了,暗得像是傍晚七八点,远处有雷声,一阵一阵地滚过来。

六点不到,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了。脚步很轻,燕伯坐在餐桌边上,手里的笔停住了。那脚步声走到四楼,在门口停了一下,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过了一会儿,又往下走了,走得很快,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段黑着的地方,一点也没有慢。

燕伯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链上,没有摘。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直往下,下到二楼,下到一楼,楼门响了。他走到客厅窗户那边往下看,楼底下的人行道上,华龄儿正往街口走,黑色的长袖衫,胳膊底下夹着那卷外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还收着。

就在这时候,雨下来了。不是一点一点下的,是一下子砸下来的,像是谁在天上把一盆水整个翻了过来,砸在防火梯上,砸在窗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街上的人都跑起来了,有人顶着报纸,有人钻进了洗衣店的门口。华龄儿没有跑,也没有撑伞,就站在街口那盏路灯底下,一下子就湿透了。

燕伯转身跑到门口,摘了门链,拉开门。门口那个袋子靠着门框,里面是一盒饭,还冒着热气。他一把把袋子拎起来,拿进厨房,扔进了垃圾桶里,扔完了才想起来,那盒饭还是热的。他顾不上了,鞋也没有换,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跑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段黑着的地方,一脚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台阶上,他扶着栏杆爬起来,接着往下跑。

楼门一推就开了。外面的雨大得看不清对面的楼,燕伯冲进雨里,一下子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眼睛往下流。他往街口跑,拖鞋里灌满了水,跑一步,滑一下。

华龄儿还站在那盏路灯底下,背对着他,好像正在等雨小一点,又好像在等别的什么。燕伯跑到他身后,喘着气停住了,叫了他一声。

华龄儿转过身来。他的刘海全湿了,贴在脸上,雨水从下巴上往下滴,那双黑眼睛在路灯底下看着燕伯,看他湿透的衬衫,看他脚上那双拖鞋,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把伞撑开了。

那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缠着一圈红胶布,是二月里他在地铁口那个阿婆那里花三块钱买的,那天没有下雨,阿顺问他买伞干什么,他说会下的。伞撑开了,伞面很小,华龄儿把它举起来,举到两个人头顶中间。

两个人都已经湿透了,撑不撑伞其实没有什么分别。可是燕伯还是往伞底下站了一步,华龄儿也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伞只遮得住两个人的脑袋和半边肩膀,燕伯的右肩膀在外面,华龄儿的左肩膀在外面,雨就砸在那两个肩膀上,谁也没有往外让。

他们就这样往回走。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说对不起。走过洗衣店门口的时候,老板娘站在门里面看着他们,看着一个白头发的、一个黑头发的,挤在一把小黑伞底下,她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进去了。

楼道里黑,雨声隔着墙闷闷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拖鞋踩在台阶上,吧唧吧唧的,留下一路水印子。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段坏了灯的地方,燕伯扶着栏杆,忽然开口了。

“你们中国人回家,进门的时候说什么?”

华龄儿在他后面,停了一下。“说什么?”

“就是回到家里,开了门,说的那句话。” 燕伯说,“我们德国人什么也不说,美国人说我回来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说。”

华龄儿没有马上回答。黑暗里燕伯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滴在台阶上。过了一会儿,华龄儿说了一句话,是广东话,短短的四个音,ngo faan lai la,最后一个音往上一挑,像是在喊屋里的人。

“什么意思?”

“我回来了。”华龄儿说。

燕伯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硬,四个音全是平的。华龄儿没有出声,燕伯又念了一遍,第二个音还是不对,他自己听出来了,就再念。他们站在那段黑楼梯上,一个念,一个听,念到第四遍、第五遍,华龄儿才说,差不多了。

“还有别的说法吗?”

“没有。” 华龄儿说。

燕伯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掏出钥匙开了门。门一推开,屋里那盏厨房的灯照出来,照在门口的地板上。燕伯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华龄儿一眼,又转回去,对着空空的屋子说了一遍那四个音,念得还是有点硬。

华龄儿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燕伯也不等他接,进了屋,去卫生间拿了两条毛巾,一条扔给他,一条自己顶在头上擦。

华龄儿接住毛巾,进了门,脱了湿透的鞋,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他把那卷外套放在扶手上,外套是干的,卷在他胳膊底下,一路上让他用身子挡着,一滴雨也没有淋到。他又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把那只杯子拿下来,接了一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了,杯子冲干净,倒扣回去,跟燕伯那只并排放着。

垃圾桶里那盒饭还冒着一点热气。华龄儿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从厨房出来,看见燕伯卷起湿裤腿,膝盖上青了一块,破了一点皮,渗着血丝,是刚才在黑楼梯上磕的。华龄儿站住看了一眼,又折回厨房,把那只药箱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一瓶碘酒和一包棉签,往燕伯面前一推。

“自己擦。”他说。

燕伯就自己擦。碘酒涂上去,凉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他没出声。华龄儿坐在沙发另一头,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头发,眼睛却一直落在他的膝盖上,等他擦完了,才伸手把碘酒拿过去,拧好盖子,放回药箱里。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燕伯冰箱里的速冻千层面,用烤箱热了两盒。外面的雨下到半夜才停,防火梯上一直在滴水。

从那天起,燕伯每天开门都说那一句,屋里有人的时候说,没人的时候也说,华龄儿在的时候,从来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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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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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