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礼拜一下午,德国队在巴黎踢美国队。比赛是三点开始的,燕伯考完最后一节的化学,一路走回家,开了电视,上半场已经快完了,德国队一比零领先。他没有换衣服,就站在电视跟前看,看到下半场克林斯曼又进了一个,二比零,解说员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讲美国队还有机会。燕伯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没有叫出声,只是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才发现手心里都是汗。
比赛完了,他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他想找个人说一声德国赢了,转过身来,沙发上没有人,毯子还是叠成四方块放在扶手上。
华龄儿已经九天没有来了。
学校里没有人在意这场球。第二天德韦恩在储物柜前面碰见他,说听讲昨天你们的球队把我们打了,燕伯回了句是,德韦恩耸了耸肩,说反正他也不看足球。康纳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Q-tip,燕伯没有回头。
礼拜三中午,辅导员阿尔瓦雷斯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沓暑期班的报名表。她说他的成绩没有问题,用不着补课,不过暑期班今年开了一门化学的提高课,修完了明年可以少上一节,问他要不要报。她把袖子推到手肘,拿笔在表上圈了一个日期,七月六号开课,礼拜一到礼拜四,每天上午。
燕伯想了想那两个月空荡荡的白天,就在表上签了名。阿尔瓦雷斯把表收起来,又抬头问他,你表哥最近还好吗,上回打电话来的那个。燕伯说还好,他很忙。阿尔瓦雷斯笑了一下,说替我问他好,燕伯也说好。这个礼拜是期末考试,下个礼拜是州统考,考完了就放暑假,走廊上的人一边背书一边说暑假去哪里,有去海边的,有去外婆家的,燕伯听着,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
礼拜四下午,信箱里有一封父亲的信。三月以后,燕伯的父亲就没有再来过,支票也改成了邮寄,每个月中寄到,信封上还是那手往右斜的字。燕伯在楼梯上就拆开了,里面是一张支票,用一张便条包着,便条上写着:六月。另附五十,买件合身的西装外套。
没有别的话。
他把支票和便条放回信封,拿上楼,随手丢在了餐桌上。
华龄儿是那天夜里来的。快十点的时候,门上响了一下,接着是钥匙在锁眼里转的声音,门推开一点,就让门链拦住了。燕伯这十几天一直挂着门链,他走过去,隔着那道缝看见华龄儿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胳膊底下还是夹着那卷外套。
“是我。”
燕伯把门链摘了。华龄儿进来,像平常一样回身把门关好,挂上链子,脱了鞋,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袋子里是两盒烧鸭饭,还热着,塑料盒盖上蒙着一层水汽。
“吃了没有?”他问。
“吃了。”
“那就明天吃。” 华龄儿说,好像这十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礼拜五晚上他没有在这张桌子边上说过一句话。他瘦了一点,脸晒黑了一些,颧骨那里有一块蹭破的皮,已经结了痂。燕伯看着那块痂,没有问。
华龄儿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进了厨房,燕伯听见他拧开水龙头,又拧上了。过了一会儿,碗架那边轻轻地响了一声,接着是橱柜门打开的声音,一扇,又是一扇。燕伯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华龄儿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杯子,杯底那圈细小的气泡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收起来干什么?”
“你不在,放着积灰。”
华龄儿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杯子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我就十几天没来。”
“十二天。” 燕伯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华龄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变了一点,好像听出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听出来。
“梁叔那边有事。” 华龄儿说,“我不是不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上礼拜天我来过。中午。”
燕伯没有接话。“敲门没有人。” 华龄儿说,“我在楼底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你也没有回来。”
燕伯想起那个礼拜天中午,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他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想的是现在去坚尼街还来不来得及。他那时候站在上东区,华龄儿坐在这栋楼的台阶上,两个人都在等,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他喉咙里一阵发紧,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却只有三个字。
“我出去了。”
华龄儿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华龄儿就点了点头,好像这也是他早就知道会听见的回答。
“你有钥匙。” 燕伯说,“你可以进来等。”
“那天不想用。”华龄儿说。
“那你就十二天都不想用。”
“那你要我怎么样?” 华龄儿把杯子放在餐桌上,放在那两盒烧鸭饭旁边,“天天来跟你报到?跟你讲我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让你记下来,跟你那叠纸放在一起?”
燕伯的脸一下子僵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叠纸我收起来了。”
“收着吧。” 华龄儿说,“你们有身份的人,收着身份就睡得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扫到了餐桌上那个信封,信封口开着,露出支票的一角,还有那张便条。他伸手把便条抽出来,看了一眼,英文写的,几个字,他看得懂。
“你爸。”
“放下。”
华龄儿没有放。他把便条拿在手里,又看了一眼信封里的支票,看清了上面的数目,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另附五十,买件西装外套。” 他念出来,念得很慢,“你爸不来,钱也照样来。”
“我叫你放下。”
华龄儿把便条丢回信封上,丢得很轻。“你那天讲,我没有证据,别人想让我是谁我就是谁。” 他说,“你讲得对。可是你呢?你爸把你放在这里,房子是他租的,电视是他买的,冰箱里的饭是他叫人送的,每个月十几号,钱就从信箱里掉出来。你一个人?你哪里是一个人。”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华龄儿的声音没有提高,一句一句往外走,走得很稳,“我知道一个人没有钱是什么样子。我十二岁在外州的餐馆洗碗,洗到手都烂了,老板讲,你是梁叔送来的,吃住都算钱,干了三年,一分钱没见过。阿顺刚放出来,就欠了赵六一屁股的债。长乐仔咳成那样,不敢去医院,怕人家问他要身份。你呢?你等电话,等你爸来,等不到,就坐在这里难过。”他停了一下,看着燕伯,
“你懂什么叫活?你只懂等。至少有人给你钱。”
燕伯站在那里,有好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听见的是礼拜天父亲站在门厅里说的那句话,别给我添麻烦,是那个摄影师说的哥哥也进来吧,是父亲转过头说的他站边上就好。他听见电话里那一声轻快的——“是个男孩,都好”,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嘟嘟的忙音。
这些东西都在他身上,一样也没有讲出来过,现在华龄儿就站在他对面,把那张支票拿出来,说至少有人给你钱。
他想说,你知道个屁。他想说,钱是给我的,可是那个家不是了。他想说,我弟弟三月份生的,我到上礼拜天才第一次见他,照片里没有我。可是这些话堵在一起,一句也挤不出来,挤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出去。”
华龄儿愣了一下。“出去。” 燕伯又说了一遍,走过去,把门链摘了,拉开门,“你出去。”
楼道里的风吹进来,有一股潮湿的热气。华龄儿站在餐桌边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燕伯握着门把的手指头都有点发白了。燕伯以为他会再说一句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说,走到沙发边上拿起那卷外套,夹在胳膊底下,弯腰穿鞋,先穿左脚,再穿右脚,系好了鞋带,才站起来,从燕伯身边走出了门。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下,背对着燕伯,没有回头,就下楼去了。燕伯听着他的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脚步慢了一点,那里的灯一直坏着,然后又快了,一直走到楼底下,楼门响了一声。
燕伯把门关上,挂好门链,回过身来,餐桌上那两盒烧鸭饭还冒着一点热气,旁边是那只杯子,再旁边是那个信封。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先把信封拿起来,塞进了卧室的抽屉,又把那两盒饭放进冰箱,最后拿起那只杯子,拿在手里,没有放回碗架,也没有放回橱柜,就那样拿着,站在厨房那盏灯底下。
后来他还是把它放回了碗架上,倒扣着,跟自己那只隔开一点。
那天夜里他关了客厅的灯,厨房那一盏,他走过去按开关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按,还是留着了。
燕伯躺在床上,卧室的门关上了,这是好几个月来头一回关严。他睁着眼睛,听见楼下街上有人在吵架,有一辆车按了很久的喇叭,听见三楼那家的麻将牌响了一阵又停了。他想,华龄儿这时候大概已经走到东百老汇了,大概已经躺在阿坚那间屋子最靠门的那张铺上了,胳膊底下压着那卷外套。他又想起华龄儿说的那一句,至少有人给你钱,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平平的样子,并没有骂人的意思,只像在讲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燕伯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一直到窗外发白才睡着。
第二天他放学回来,刚走上四楼,就看见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靠着门框放得端端正正的。他蹲下去解开,里面是一盒饭,叉烧加青菜,还有一瓶豆奶,饭盒底下还温着。
楼道里没有人,三楼那扇门开了一道缝,戴发网的老太太露出半张脸,往他脚边那个袋子看了一眼,门又关上了,里面一道锁,两道锁,三道锁。燕伯蹲在那里,看着那盒饭,看了很久。冰箱里还有昨天夜里那两盒烧鸭饭,一口也没有动。
叉烧是勿街口那家烧腊店的,切得厚,边上带着一点焦,华龄儿每回买都只买那一家,说别家的叉烧是染红的。那瓶豆奶是燕伯自己爱喝的牌子,华龄儿从来不喝,嫌甜。燕伯看着那瓶豆奶,瓶身上还挂着一层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顺着瓶子往下流,在塑料袋底上洇湿了一小块。他想,华龄儿大概是放下就走了,走得很快,在楼梯上跟他错开了也说不定,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黑着,他上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站起来,开门进屋,把那个塑料袋留在了门外,原样放着,袋口的结也没有再打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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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