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华龄儿说要拿去给车衣的阿婶缝,结果过了两天,那道口子还张着。礼拜三夜里他来的时候,外套的扣子照样扣到领口,左边腰上那团棉絮又往外翻出来了一点,他自己大概也嫌难看,进门以后先用手往里掖了掖,掖完了就去开冰箱。燕伯问他阿婶怎么没缝,他说阿婶这几天在赶一批货,车衣机从早上一直响到半夜,没工夫管他这件破衣服。

“那我给你缝。”

“不用。” 华龄儿拿出半盒牛奶,对着盒口闻了闻,“过几天她就有空了。”

他喝完牛奶,又说借这里洗个澡。东百老汇那间屋子住着六个人,只有一个厕所,热水器还小,排到他的时候,水早就凉了,所以他在燕伯这里洗澡,一向洗得很久。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口袋朝里,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从内袋里摸出那只塑料皮夹,攥在手里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了水声。

燕伯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扶手上那件外套。母亲的针线盒还放在茶几上,从礼拜一晚上起就没有收,盒盖上那束褪了色的花对着天花板,那卷深蓝色的线和那根针也还在旁边,跟他放下的时候一样。他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听了一会儿,才把外套拿过来,搭在膝盖上。

口子在左边腰上,一巴掌长,是顺着一道旧线脚撕开的。燕伯把翻出来的棉絮往里塞,塞不平,就把手指伸进口子里去理。棉絮已经旧了,一团一团地结着,他顺着里子往上摸,摸到胸口靠下一点的地方,指头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扁扁的,方方正正,比火柴盒小一点,隔着里子一按,还有一点纸的脆响。

他的手停住了。礼拜一晚上,华龄儿说不用缝的时候,一只手先按在口子上,又往上挪,按在左边胸口靠下的地方,按了一下就拿开了,好像只是随手拍了拍灰,燕伯当时还看着那只手放下去的位置。现在他的指头就搭在那个位置的背面。

卫生间里的水声一直没有停。燕伯本想把手抽出来,把口子缝上就算了,可是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那块东西的边,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用几针线钉在里子的背面,钉得不牢,大概是怕钉牢了从外面看得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针线盒里拿出那把小剪刀,伸进口子里,摸着那几针线剪断了,把布包从口子里慢慢地掏了出来。

布包是用一块旧布缝的,灰白色,洗得起了毛,四边都用黑线缝死了,针脚很密,却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缝的,不是车衣机车的。燕伯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又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门底下的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水声哗哗的。他用剪刀尖挑开了布包一头的线,一针一针地拆,拆一针就数一针,一共是七针。

里面是一张纸,薄得透光,折了很多次,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边角都磨圆了。他把它一层一层地展开,展到第四层,纸就粘在一起了,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揭,揭开以后才发现纸让水泡过,字全都洇开了,蓝色的墨水化成了一团一团的云,大半张纸上什么也认不出来。只有靠右边的一小块还看得清,是几个中国字,写得不大,一笔一笔压得很用力,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他认不得中国字,只看得出那是几个字,有两个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片洇开的墨,又有一个单独的,最后面还有一个,再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把那张纸放在旁边,照着笔画一笔一笔地描。描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那一横画歪了,他也没有擦,接着往下描,左边三点,右边一个他认不出的架子,一个字就描完了。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先看清楚了是从哪里起、到哪里收,才落下去,四个字描完,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燕伯把作业本合上,塞回书包,又照着原来的折痕把那张纸一层一层地叠回去,叠回指甲盖那么大,塞进布包。他从针线盒里找出一卷黑线,穿针的时候穿了三回才穿进去,然后对着那一头拆开的针眼,照原来的地方一针一针地缝回去,也是七针,缝完了打一个结,用剪刀贴着布剪断。他又把布包从口子里塞回去,摸到原来的位置,隔着里子用那几个旧针眼钉住,这才换回那卷深蓝色的线,开始缝外面那道口子。

华龄儿出来的时候,头发**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他看见那件外套搭在燕伯腿上,针线在燕伯手里,就站住了。

“叫你别缝。”

“快缝完了。”燕伯说,没有抬头,针从布里穿过去,把线拉紧,“你那个阿婶也没空。”

华龄儿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燕伯缝得不快,针脚也不算齐,他照着父亲缝伤口那样,一针压着一针,缝到口子的尽头,又往回缝了两针,打了结,咬断了线,才把外套递过去。

华龄儿接过去,先看那道缝好的口子,用拇指来回摸了两遍,又把外套翻过来看里子,看完了,手就顺着里子往上走,走到左边胸口靠下的地方,停住了,按了按。燕伯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那根针。

华龄儿按完了,什么也没说,把外套抖开穿上,一颗一颗地把扣子扣上去,一直扣到领口。屋里其实不冷,他额头上还冒着刚洗完澡的热气。

“缝得难看。”他说。

“能穿就行。”

“嗯。”华龄儿把皮夹塞回内袋,靠回了沙发背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谢了。”

燕伯把针插回针包里,把剪刀、顶针和那两卷线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那天夜里华龄儿睡着以后,他在卧室里开着台灯,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看不出什么来,只看出那是一个人一笔一笔写下的东西,写的人大概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拆开它。

第二天放学,燕伯在德兰西街的摊子上买了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五块钱,帽檐上绣着洋基队的标志。他把帽子压得很低,把额前那绺头发全塞进去,往东百老汇走。他答应过华龄儿不去唐人街,坚尼街、勿街、伊丽莎白街都不去,可是华埠那家公共图书馆分馆就在东百老汇上,在街口的一栋旧楼里,他在电话簿里查到的,查到以后又想了一个晚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桌边看中文报纸,一个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借书台后面坐着一个华人女管理员,五十来岁,头发烫过,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用一根链子挂在脖子上。燕伯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用英文问她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睛从镜框上面看他,看了看他的帽子,看了看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点浅色的眉毛。

“你从哪里抄来的?”

“一个朋友的。” 燕伯说,“他让我帮他查。”

管理员没有再问,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第一个字前面缺了半边,她说后面这两个是“江县”,江是江河的江,县是一个地方,比城小,底下管着村子。中间那个单独的是“屿”,就是海里的小岛,海边的地名常常用这个字。最后一个是“村”,村子。

“前面缺的那个字呢?”

管理员又看了看,把作业本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看不出来。”她说,“叫什么江县的地方多了,广东有,福建也有。不过后面跟着屿,应该是海边的。福州下面有个连江县,就在海边,这几年来纽约的福州人,好多是那一带的。” 她拿起一支铅笔,在那几个字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连,连起来的连,大概是这个,我也说不准。”

燕伯看着她写的那个字,笔画比他描的那些整齐得多。

“屿什么村呢?”

“那就多了。”管理员把作业本推回来,“海边上叫什么屿的村子,一个县里能有几十个。你那个朋友自己不知道吗?”

燕伯说他不知道。管理员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垂回到胸前。

“要是想查人,” 她说,“这里查不到的。东百老汇那边有同乡会,福州人的,挂着牌子,可以去问问。” 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同乡会的人,也不一定什么都跟外人讲。”

燕伯谢了她,把作业本收进书包,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阴着,东百老汇上人很多,推着菜车的,挑着担子的,几个年轻男人蹲在一家职业介绍所门口抽烟,讲的话又快又软,跟礼拜五夜里在那间库房里听见的一样。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低着头往西走,走过两个路口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楼,楼上那些窗户都挂着晾衣服的竹竿。他不知道阿坚那间屋子是哪一扇窗户,也不知道华龄儿这时候在不在里面,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回到家,他把作业本拿出来,在那个“连”字底下用铅笔描了一遍,又在旁边用英文写上:Lianjiang,海边,屿=小岛。写完了,他看着那一页,想起昨天夜里华龄儿按在胸口上的那只手。他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折好,夹进了英文课本里。

法律援助的事,他想了差不多两个礼拜,到五月十二号那个礼拜二才去。

那家机构也是他从电话簿上找的,在钱伯斯街附近一栋办公楼的七楼,礼拜二下午有人接待,不用预约。那天放学以后他坐地铁过去,进了电梯,跟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起,那两个人一直在讲一个案子,讲到他下电梯也没讲完。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几张纸,英文、西班牙文、中文都有,中文那张他看不懂。

接待处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戴着一对很大的银耳环,说话带着西班牙口音。等的人坐了一排,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一个拿着一沓文件不停翻的老头,燕伯排在最后面,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轮到他。

“你的事?”

“不是我的。” 燕伯说,“是一个朋友。”

女人点点头,好像这句话她一天要听很多遍。她拿出一张表格,问一句写一句。燕伯说他的朋友没有证件,是小时候跟家里人分开坐船来的,父母在路上失踪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他说他的朋友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在唐人街做工,没有人管他。他说的时候,女人一直在写,写到父母失踪那一句,笔停了一下。

“他多大?”

燕伯张了张嘴,才发现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身份文件上是十八。”他说,“一月一号满的。”

“身份文件纸上?”

“他的身份是别人替他填的。”燕伯说,“他刚来的时候自己说的是十二岁,那人就照着往前推,生日填了一月一号。”

女人看着他,把笔放下了。她跟他讲了很久,讲得很慢,怕他听不懂。她说有一种身份,叫特殊少年移民,是给那些让父母丢下、在这边又没有人照顾的孩子的,可是要先走家事法庭,法庭管的是没成年的孩子,满了十八岁,在纽约就难了。她说还要能证明他是让父母丢下的,或者父母找不到了,要有人出面,要有文件,要有律师。她说也有别的路,比如申请庇护,可是那也要讲清楚他为什么不能回去,回去会怎么样,而且时间拖得越久越难。

“最要紧的是,” 她说,“你不能替他办,得他本人来。他要是愿意,叫他自己来一趟,带上能证明他年纪的东西,什么都行,出生证、学校的记录、家里寄来的信。他要是不愿意,你在这里问多少都没有用。”

燕伯说知道了。女人起身去后面的复印机,复印了一叠资料出来,用一个回形针别着,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名片别在最上面,名片上印着机构的名字和电话,底下手写了一个人名,说是下礼拜二值班的律师。

“还有,” 她把资料递给他的时候说,“别让他自己去移民局问,问了,他们就知道他在这里了。”

燕伯把那叠资料放进书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电梯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了,他看着门上那块不锈钢板里的自己,帽子没有戴,白头发在日光灯底下亮得刺眼。他想起女人问他多大的时候,他答的那一句“身份文件上是十八”。一月一号是梁叔填的,十二岁是华龄儿自己说的,现在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挡在了那扇门前面。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华龄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出声,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盒炒面,已经凉了。

“这么晚。” 华龄儿说。

“去图书馆了。”

华龄儿嗯了一声,把一盒炒面推到他那边,自己打开另一盒吃。他还穿着那件外套,扣子扣着,腰上那道深蓝色的缝线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一针压着一针,歪歪扭扭的。燕伯坐下来,打开饭盒,书包就靠在他脚边,拉链拉着。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看见华龄儿正低着头挑炒面里的豆芽,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盒盖上,左手搭在膝盖上,离胸口那个地方不远。燕伯看着那只手,又低下头去吃面。

那天夜里,他把书包里那叠资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把那页折好的“连江”也夹了进去,一起塞回书包的夹层,拉好拉链,靠在书桌腿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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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