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下午,燕伯放学回来还不到半个钟头,门上就响了。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隔了一会儿,又是三下。
他站在客厅里没有动。华龄儿敲门不是这样的,华龄儿有钥匙,用不着敲,就算敲,也只敲一下,敲完就自己开门进来了。礼拜五夜里华龄儿交代过,不管谁敲门都不能开,燕伯一直记着这句话,他站在那里,听着门外的人在楼道里换了一下脚,皮鞋底蹭在水磨石上,沙的一声。
“有人在家吗?”门外的人用英文问,“纽约市警察局。”
燕伯走过去先挂上门链,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没有穿制服,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腰上别着一个呼机。他把一个皮夹子打开,凑到门缝前面让燕伯看,里面是一枚警徽和一张带照片的证件,照片上的人比他本人瘦一些,头发也多一些。
“警探,” 他说了一个姓,燕伯没有听清,“就问几个问题,几分钟。”
燕伯看着他,没有摘门链。男人也不着急,把皮夹子收回去,往门框上一靠,目光越过燕伯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又回到燕伯脸上,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停。
“礼拜五晚上,伊丽莎白街一栋制衣厂的楼里出了点事,你听说了吧?”
“没有。”
“报纸上登了一小块。” 男人说,“二楼有人放着一屋子盗版录像带,三楼有人开赌档,我们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从后面的防火梯跑了。对面楼里有个老太太看见了,讲有一个小孩,白人,头发是白的,全白,就跟你这样。” 他抬起一根手指,冲燕伯的头发虚虚地点了一下,“从防火梯上下来,往巷子里跑了。”
燕伯的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他想起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一半,老太太站在窗后面往下看,又想起华龄儿把他的头往下按,按在自己肩膀上。他没有让脸上露出什么来。
“礼拜五晚上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
“在家。” 燕伯说,“写作业。”
“一个人?”
“一个人。”
男人的目光又往屋里去了,燕伯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条毯子叠成四方块,摆在扶手上,上面压着一只枕头。
“一个人住,沙发上还铺着枕头?”
“我晚上在沙发上看电视。”燕伯说,“看着看着就睡了。”
男人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只是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
“你父母呢?”
“我爸在医院上班。” 燕伯说,“他不住这里。”
男人的眉毛抬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燕伯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只看见他写字的时候小拇指翘着,本子的角都卷起来了,大概已经用了很久。
“唐人街那边也有个孩子,黑头发,中国人,大概跟你差不多大,在坚尼街上帮人卖东西。”男人一边写一边说,没有抬头,“你认识吗?”
燕伯说不认识。
男人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燕伯也看着他,没有把眼睛移开。他跟学校里的人讲话也是这样,一句一句地答,答的都是能答的那一部分,不能答的那一部分,就让它待在原来的地方。
“是这样,” 男人把本子合上,插回口袋里,“我问了几个人,问到这条街,楼下那个老太太讲,四楼住着一个白头发的男孩。我就上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一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这样的孩子,晚上不要往那种地方跑,那边的人跟你不是一路的。出了事,吃亏的是你。”
燕伯说知道了。
男人从夹克里面又摸出一张名片,从门缝里递了进来。名片很薄,边上有点软,上面印着警局的徽章,一个分局的名字,一个电话号码,中间是他的名字,名字底下用圆珠笔另外写了一个呼机号码。
“想起什么来,就打这个。” 男人说,“那个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她讲的东西也不一定准。不过要是让她当面看一眼,她大概就准了。”
他说完冲燕伯点了一下头,就转身下楼了。燕伯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三楼那扇门的锁响了一声,又不响了,脚步声接着往下走,楼门开了,又关上了。
燕伯把门关上,挂好门链,又把门锁拧了一圈。他走到窗户边上,从窗帘边上往下看,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楼门口,点了一根烟,往街两头看了看,然后往西走了,一直走到街角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手里那张名片让他捏得有点弯了,他把它放在窗台上,用手掌压平。他想把它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走到垃圾桶跟前,又停住了。扔了,那个电话号码也还在那个人的本子上,楼下那个老太太也还在楼下,对面楼上那个老太太也还在对面楼上,扔了什么也不会变。他也想过给父亲打电话,甚至已经拿着钱包下了楼,走过三楼的时候,那扇门开了一道缝,戴发网的老太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门就关上了,里面一道锁,两道锁,三道锁,咔,咔,咔。
他走到街角洗衣店门口那部公用电话跟前,投了两毛五,拨了父亲办公室的号码,听着那头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他把听筒挂了回去。硬币掉下来,他从退币口里摸出来,攥在手里。就算打通了,他又能讲什么,讲有一个警察来敲门,问他礼拜五夜里在哪里,父亲就会问他礼拜五夜里在哪里,问完了这一句,后面还有很多句,每一句都通到华龄儿身上。
他攥着那枚硬币回了楼上,回到卧室,拉开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抽屉里还是那些东西:父亲那个医院的信封,那几张叠好的钞票,十块的在底下,那叠卡片,最上面那张写着四个字母。他把名片插进了医院的信封里,插在那张写满号码的纸后面,又把那枚两毛五的硬币放在信封上面,才把抽屉推了回去。
晚上九点多,门上又响了,这回只响了一下,然后是钥匙在锁眼里转的声音。门推开一点,就让门链拦住了,咣的一声。
“是我。”
燕伯去摘了门链。华龄儿站在门口,穿着礼拜五那件外套,扣子一直扣到领口,帽子没有戴,头发让风吹乱了。他进来以后先回身把门关上,自己又挂上了门链,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燕伯,从头看到脚,看完了,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松。
“你没事吧?” 燕伯问。
“我能有什么事。” 华龄儿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脱外套。
燕伯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就捧着杯子看着杯底。过了一会儿,他说:“阿顺还没出来。赵六讲那批货值好几万,他要把阿顺那份从他以后的钱里扣。梁叔讲,货是从哪里漏出去的,要查,查出来了,不管是谁。”
“查谁?”
华龄儿没有回答,抬起头来看着他。燕伯看懂了那一眼,就没有再问。
“这些天你别去唐人街了。” 华龄儿说,“坚尼街不要去,勿街不要去,伊丽莎白街更不要去。放学就回来,在家待着。”
“那你呢?”
“我照常。”
“那我也照常。”
“你照什么常?” 华龄儿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水晃出来一点,“你知道梁叔讲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讲他会找出来。他要找,就有人去找,找的人不会先问你是谁的朋友。”
燕伯没有说话。他想起下午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想起他讲的那句“那边的人跟你不是一路的”,现在华龄儿也在叫他别去唐人街,一个从楼下讲上来,一个从唐人街讲过来,两句话撞在一起,撞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想把下午的事讲出来,话到了嘴边,看见华龄儿的手捏着膝盖上的裤子,捏得指节发白,他就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没有人来问过你什么吧?”华龄儿问。
“没有。” 燕伯说。
华龄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靠回了沙发背上。“有人问,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最好。”
华龄儿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了,又说:“对面楼上那个窗户,你看见没有?有个老太太。”
“看见了。”
“她看见你了。”
“天那么黑。” 燕伯说,“她能看见什么。”
华龄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有多重。燕伯没有躲,也没有再加一句。他知道多加一句就不像了,下午那个男人看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句也没有多加。
“路口有灯。” 华龄儿说,声音低下去,“新换的。”
燕伯没有接话。华龄儿也就不再讲了,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放得很轻。
燕伯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他想起礼拜五夜里在那间库房里听见的那种话,又快又软,一个字也听不懂,就问:“那天你跟那个小孩讲的,是什么话?”
华龄儿顿了一下。“家乡话。”
“你家乡在哪里?”
“海边。” 华龄儿说,“那个小孩跑到阿坚那里去了,躲了两天,今天才敢出来。他问我,那个白头发的会不会讲出去。”
“你怎么讲?”
“我讲不会。” 华龄儿说,看了他一眼,“我讲对了吧?”
燕伯说对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抽屉里那张名片就插在医院的信封里,隔着一堵墙,离他坐的地方不到十步远。
他想了想,说:“我不去唐人街。你来这里。”
华龄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说:“讲条件啊你。”
“反正你有钥匙。”
华龄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往后一靠,外套左边腰上那道口子张开了,里面的棉絮翻出来一团,灰白灰白的,燕伯一眼就看见了。
“你外套破了。”
“挂的。” 华龄儿把那道口子往里掖了掖,掖不住,又翻了出来,“防火梯上。”
“脱下来,我给你缝上。”
“不用。”
“我会缝。” 燕伯说,“我看我爸缝过伤口,比这个难。”
“我讲了不用。” 华龄儿的手先按在那道口子上,又往上挪,按在左边胸口靠下一点的地方,按了一下就拿开了,好像只是随手拍了拍灰,“明天找阿坚他妈缝。”
燕伯看着那只手放下去的地方,没有再说。
到了十一点,华龄儿躺下了,外套没有脱,扣子也没有解开,就侧着身子,背对着客厅,脸朝着门,那道口子压在了身子底下。燕伯关了客厅的灯,留下厨房那一盏,却没有马上回卧室,而是把那只写着“杂物”的纸箱从卧室的墙角拖出来,蹲在地上翻了很久,翻过旧相册和那沓明信片,在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的小盒子,是母亲留下的,盒盖上印着一束褪了色的花,里面是几卷线,一包针,一个顶针,一把小剪刀。
他挑出一卷深蓝色的线比了比,跟那件外套的颜色差不多。他把线和针放在茶几上,放在那只空杯子旁边,放好以后,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沙发上的呼吸慢慢地沉下去,才起身回了卧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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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