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货堆在衣厂二楼后面的那间库房里,一箱一箱的录像带,纸箱上写着“童装”“裤头”,用胶带封着,从地上一直码到齐腰高。华龄儿坐在靠门的一个箱子上,背对着墙,面前是一盏夹在货架上的台灯,灯罩朝下压着,只照出脚下一小圈地方。

长乐仔坐在他对面的箱子上,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硬纸板上画正字,画一个正字是五盒。他今年十五岁,开春才到,一到就咳嗽,在阿坚那里咳了一个多月,这几天好一些了,赵六就让他跟着华龄儿来看货,说是看货,其实就是数。赵六讲他数不清,华龄儿就教他画正字,教了三个晚上,他已经画得很快了,只是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停下来,抬头去听楼底下的动静。

“没有人。” 华龄儿说,用的是福州话。

长乐仔点点头,接着画。他跟别人都讲他那口长乐话,只有跟华龄儿讲的时候,才会放慢一点,往城里的口音上靠。华龄儿听得懂,也讲得出,只是好些年没有讲了,有几个字到了嘴边,要先想一想,想起来的是他妈的声音,他妈在船上跟他讲话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讲得很慢。

这是第六个晚上。白天衣厂里有人做工,缝纫机一响就是一整天,楼板都在震,他就睡在库房里那张折叠床上,用外套蒙着头。晚上工人走了,楼里静下来,三楼梁叔的牌局开了,脚步声、洗牌声、有人赢了钱一拍桌子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一阵一阵地传下来。他们两个守着这一屋子带子,等赵六的人半夜来拉走一批,再送来一批。

楼下那辆车已经停了四天了。头一天华龄儿就看见了,第二天他告诉了赵六,赵六去跟梁叔讲,梁叔从三楼的窗户纸板缝里看了半天,说那是在等人,大概是等女人,还说这条街上天天都有车停。到了第三天,车又换了一辆,换成了白色的,停的还是那个位置。华龄儿也就没有再讲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楼梯上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停在了库房门外。华龄儿把台灯拧灭,站起来把背贴在门边的墙上。长乐仔捏着那支笔,坐在箱子上一动也不敢动。门上响了三下,三下都一样长,不是两短一长。

华龄儿等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站着燕伯,手里拿着两个橙子。

华龄儿一把把他拽了进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压低了声音:“谁叫你来的?”

“我自己。”

“我讲过你别来。”

“你讲过别去坚尼街。”燕伯说,“我没去坚尼街。”

燕伯其实去过坚尼街,不然也不会知道这里。华龄儿知道是阿顺讲的,阿顺那张嘴,什么也守不住。华龄儿本想骂他一顿,但是燕伯就站在他面前,把一个橙子递过来,他看着那个橙子,那句骂人的话就卡住了,说不出来,于是只好接过去,攥在手里。

“你怎么上来的?”

“楼门没锁。”燕伯说,“二楼的灯是亮的。”

长乐仔从箱子上探着头看燕伯,看他的头发,看了好半天,用福州话问华龄儿:“这个是谁?”

“朋友。” 华龄儿说,也是福州话。

燕伯听着他们讲话,转过头看华龄儿。华龄儿知道他听不懂,也知道他从来没有听自己讲过这种话,在燕伯面前,他讲的是英文,在坚尼街上,他讲的是广东话,家里那种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当着外人讲过了。燕伯看着他,没有问。

华龄儿正要叫他马上回去,楼下的街上忽然亮了。

先是一道光从窗户纸板的边缝里扫了进来,红的,又是蓝的,又是红的,一下一下地在天花板上转。接着是车门的声音,好几扇车门一起关上,砰砰砰的,然后才是警笛,就在楼底下,短短地拉了一声,又停了。

楼梯上有人在跑,听得出是从三楼往下跑的,脚步乱成一团,有人喊了一句广东话,喊的是“差人”。楼底下的大门让人撞开了,有人用英文喊“警察”,喊了两遍,声音在楼梯井里撞来撞去。

华龄儿把台灯从货架上扯下来,扔到箱子后面,一把抓住燕伯的手腕。

“走后面。”他说,又转过头对长乐仔讲福州话,“跟着我,跑,不要回头,不要讲话。”

长乐仔已经从箱子上下来了,脸白得跟墙一样,嘴唇抖着讲了一句:“我没有纸(身份文件)。”

“我知道。”华龄儿说,“跑就是了。”

库房的另一头有一扇小门,通到衣厂的车间。车间里黑着灯,几十台缝纫机一排一排的,都用布罩着,像一屋子蹲着的人。华龄儿拉着燕伯在缝纫机中间穿过去,腿撞在一张台子的角上,疼得发麻,他也没有停下来。长乐仔跟在后面,喘气声很粗,咳了两声,又用手捂住了嘴。

车间后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锁是虚挂着的,华龄儿第一天来就看好了这把锁。他把锁摘下来,推开门,外面就是防火梯,铁栏杆湿漉漉的,底下是那条后巷,巷子里堆着一排垃圾桶,尽头是另一条街,街口有一盏新换的路灯,白光直直地照进巷子里来。

楼里的脚步声已经到二楼了,有人在踢库房的门。

“下去。” 华龄儿先把长乐仔推了下去,长乐仔抓着栏杆往下爬,爬到最后一节,防火梯的梯子没有放下来,他就直接跳了下去,咣的一声落在垃圾桶上,又滚到地上,爬起来就往巷子另一头跑,一下子就不见了。

华龄儿把燕伯推到栏杆边上。“你先。”

燕伯抓着栏杆往下爬,华龄儿跟在他后面。爬到一半,华龄儿的外套挂在了栏杆一个翘起来的铁片上,他往下一挣,听见嘶的一声,左边腰上一凉,是里子撕开了。他也顾不上看,接着往下爬,到了最后一节,就先跳了下去,又伸手把燕伯接下来。燕伯落地的时候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楼上的铁门那里有手电的光晃了一下。

华龄儿拉着燕伯往巷子深处走,没有往街口那盏路灯那边去,而是钻到了两排垃圾桶后面,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门洞,堆着几块压扁的纸箱。他把燕伯按进门洞里,自己挡在外面,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住了头发。

燕伯的头发没有东西罩,在暗处也白得扎眼,华龄儿想了想,就把他的头往下按,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

燕伯就没有动。

手电的光从防火梯上照下来,在巷子里扫了一圈,扫过垃圾桶,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在他们藏的那个门洞前面停了停,又扫开了。上面有人用英文讲了一句话,另一个人回了一句,过了一会儿,铁门咣地关上了。

他们在门洞里站了很久。燕伯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很急,后来慢慢地缓下来了。华龄儿一直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头底下能摸到他的脉,一下一下地跳得飞快,他自己的心也跳得很快,分不清是谁的快。

街口那边的警笛又响了一阵,几辆车开走了,红蓝的光在巷子口的墙上转了几圈,也没有了。巷子对面那栋楼,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一个老太太站在窗户后面往下看。华龄儿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正看着他们这边,看了一会儿,才把窗帘拉上。

那扇窗户正对着街口的路灯。华龄儿想,刚才他们从防火梯上下来的时候,燕伯的头发就在那盏灯底下。

他把燕伯从门洞里拉出来,往巷子另一头走,一直走到另一条街上,那条街上很安静,什么也没有,好像刚才的事情跟这里没有关系。走过一个路口,他才松开燕伯的手腕。燕伯的手腕上让他的指头掐出了一圈红印子。

“你跟来干什么?” 他问,声音压着,压得发抖。

“你五天没来了。”

“我讲过的,过几天就好。”

“过了五天。”

华龄儿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今晚要是让人抓了,会怎么样?”他说,“你没事,你有你爸。我呢?他呢?”他朝长乐仔跑掉的那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他连纸都没有。”

燕伯看着他,没有往后退。“不跟来,” 他说,“我还能去哪里找你?”

华龄儿没有话讲了。他把攥了一路的那个橙子塞回燕伯手里,橙子皮上有他的指甲印,压瘪了一块。

“回去。” 他说,“从这里一直往东,不要走坚尼街,不要回头。到家把灯关了,谁敲门都别开。”

“你呢?”

“梁叔会找人。” 华龄儿说,“我要去。”

燕伯站着没走,华龄儿推了他一把,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华龄儿又推了一把,他才转过身,往东边走了。华龄儿站在路口看着他,看着他从一盏路灯底下走到下一盏路灯底下,白头发在灯底下亮一下,暗一下,一直走到看不见了。

他这才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外套。左边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巴掌长,里子的棉絮翻出来了一点。他把手伸进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成四折的纸还在,边角让汗浸软了。他把口袋按平,按了两遍,又把帽子摘下来,往梁叔那里走去。

走到伊丽莎白街口,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衣厂楼下停着三辆警车,大门敞着,有人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那些写着“童装”“裤头”的纸箱在警灯底下堆成了一堆。路边那辆白色的车已经不见了。阿顺蹲在一辆警车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头低着,看不见脸。

楼下的饭馆早就打烊了,卷闸门拉下来一半,后厨还亮着灯。华龄儿弯腰钻进去,穿过厨房,从后面的楼梯上了楼。梁叔的房门开着,关公像底下的香换过了新的,三炷烧得正旺。梁叔坐在写字台后面,金丝眼镜没有推上额头,戴得端端正正的,面前一壶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赵六站在窗户边上,衬衫的领子扯开了,看见他进来,一步就跨了过来。

“货呢?”

“没了。” 华龄儿说,“全搬走了。”

赵六抬手就要打,梁叔在后面咳了一声,那只手停在半空,又放下去了。赵六骂了一串话,骂的是阿顺,是那辆车,是三楼那些跑得比兔子还快的牌客,骂到最后,骂到了华龄儿头上:“三楼有人讲,十点多钟,有个白人仔从楼梯上去了,头发白的,跟你一个样。是不是你带来的?”

屋里静了。梁叔没有抬头,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得很慢,茶水满到了杯沿上。

“是我朋友。” 华龄儿说,“来找我的,送两个橙子,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赵六冷笑了一声,“他一来,差人就来了。”

“差人那辆车停了四天了。” 华龄儿说,“我第一天就讲过。”

赵六还要讲话,梁叔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他抬起头,看着华龄儿,看了很久,看得华龄儿脖子后面的汗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阿华,” 梁叔说,“去年那个晚上,报警的是他,我讲过你,你讲你不去了。过完年,我又问过你,你给我编了一套。我不讲,是给你面子咯。那种人家的孩子,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他爸是做医生的,上城的,是不是?他今晚上看见了什么,明天跟他爸讲什么,他爸又跟谁讲什么,你知不知道?”

华龄儿没有出声。

“货没了,可以再进。阿顺进去了,可以请律师。” 梁叔说,“漏水的地方找不到,下回进去的就不是阿顺咯。”他端起那杯满满的茶,喝了一口,“漏水的地方,我会找出来的。你叫你那个朋友,以后不要再来唐人街。”

华龄儿说知道了。

他从房里退出来,下了楼,穿过后厨,弯腰钻出卷闸门,外面的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撕开的那一面朝里,往燕伯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往阿坚那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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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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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