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在包厘街上,门脸很窄,夹在一家金铺和一家卖跌打药酒的铺子中间,门口的灯箱坏了一半,片名只亮着后面两个字。华龄儿把两张票递给门口的老头,老头撕了一半还给他,眼睛在燕伯的头发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一排一排都是红绒椅子,绒毛已经磨秃了,好几张椅背上贴着胶布。银幕前面挂着一道旧帷幕,收在两边,颜色已经看不出是红的还是褐的了。午夜场的人不多,前面坐着几个老头,一个人占一排,有两个已经把脚搁到了前排的椅背上;后面角落里有一对男女,头靠着头。空气里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瓜子壳和风油精的味道。
华龄儿挑了中间偏后的一排,自己坐靠过道的位置,让燕伯坐里面。他坐下以前先往四下看了一圈,看了看左边的安全门,又看了看后面放映室的那个小窗口,这才坐下去,把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胸口,两只手揣进了口袋。
灯还没有黑,过道里走过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手里捏着一包瓜子,走到他们这一排,看见华龄儿,脚步一下子停住了。那个人的手很粗,手背上有几块发亮的疤,大概让热油烫过。他站在那里,看看华龄儿,又看看燕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华龄儿抬起头看着他,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对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男人好像松了一口气,从那包瓜子里抓了一把,伸过来放在华龄儿的手心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一直往前走,走到最前面那排,离他们远远的才坐下。
“谁?” 燕伯问。
“老郑。” 华龄儿说,“以前欠钱的。”
“现在呢?”
“现在不欠了。” 华龄儿说着,把那把瓜子分了一半倒在燕伯手里,自己嗑了一颗,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攥着。他刚嗑完这一颗,灯就黑了下去。
片子是一部港片,讲警察和□□的,枪战一场接着一场。银幕一亮,华龄儿的脸也跟着亮一下,银幕一暗,就又看不清了,只看得见他白头发的边上镶着一圈光。字幕有两行,上面是中文,下面是英文,英文翻得很怪,有一句燕伯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那个人是在说 “你死定了”。燕伯看一会儿银幕,就侧过头看一眼华龄儿,华龄儿看得很专心,片子里有人挨了一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是觉得那一枪打得不对。
片子演到一半,城里停了电,满街漆黑,一群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一灭,屋里的人就一起喊,喊的都是同一个字,喊了好几遍。底下的英文字幕没有翻那个字,只写着“(喊叫)”。前排有个老头跟着银幕喊了一声,喊完自己先笑了。
燕伯转过头去想问,华龄儿已经不看银幕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揣在口袋里的手松了下来,嘴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很慢。燕伯想起他昨晚在赌档看门看到天亮,今天下午又去坚尼街摆了摊,他这一天大概还没有合过眼。
燕伯把头转了回去,接着看银幕。看了一会儿,肩膀上一沉,华龄儿的头歪过来了,先是碰了一下,又挪开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歪了过来,这回就不动了,压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一股烟味,还有一点洗衣房里那种肥皂的味道。
燕伯坐着没有动。银幕上的人还在打,枪声很响,前排那个老头的鼾声也很响,华龄儿一直没有醒。燕伯的左边肩膀先是酸,后来就麻了,麻从肩膀一直往下走,走到手肘,又走到手指,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他也就不动了,看着银幕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死掉,又看着那个警察在一片废墟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镜头。
字幕放完了,灯亮了,放映室的小窗口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前排的老头们站起来,伸着懒腰往外走。华龄儿醒过来的时候,头还压在燕伯肩膀上,他先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前面那排椅背上的胶布,又看见了燕伯的领子,愣了一下,就坐直了,抬手把压扁的那半边头发往上推了一把,推上去,又落下来了。
“放完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完了。” 燕伯说,“那个警察没死。”
“港片都是这样。” 华龄儿说,“要是真的警察,不会一个人进去的,一进去就是一车。” 他站起来,把攥了一晚上的瓜子壳倒进椅子底下,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又扣上了。他没有看燕伯的肩膀,燕伯也没有去揉。
出了戏院,已经两点多了。包厘街上没什么人,新换的路灯一盏挨着一盏,白得刺眼,金铺和药酒铺的卷闸门都拉下来了。他们往北走,打算到坚尼街再往东拐。过路口的时候信号灯是绿的,燕伯走在前面,刚下了人行道,左边忽然一声喇叭,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坚尼街那头抢着灯冲了过来,车灯直直地照在他脸上。
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手已经让人拽住了。华龄儿一把攥着他的手,把他往回一拉,拉得他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华龄儿的肩膀上。出租车贴着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开了过去,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了一句,一溜烟就没影了。
燕伯站稳了,那只手还攥着他的手。华龄儿的手很凉,手指很瘦,攥得很紧,掌心里有一层薄茧。燕伯没有动,华龄儿也没有松,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街口一拐,就看不见了。
然后他们过了马路,手谁也没有先松开。
华龄儿走在外侧,眼睛看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他的手跟他没有关系。燕伯也看着前面,看着人行道上的裂缝和压扁的口香糖印子,他能感觉到华龄儿的指节硌在他的指节上,走一步,硌一下。他们走过了一家关了门的面包店、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又走过一个消防栓。远
处不知道哪条街上响起了警笛,一声一声地拉长了,华龄儿的手紧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警笛往北去了,越来越远,那只手又慢慢地松回原来的样子,还是握着。走到下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这才站住。
华龄儿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抽了回去,揣进了外套口袋。
“走路看车。” 他说。
“看了。” 燕伯说,“是绿灯。”
“绿灯也要看。”
绿灯亮了,他们接着往前走,两个人的手都在各自的口袋里,谁也没有再提。
快到伊丽莎白街的时候,华龄儿忽然往右拐了,没有走他们平时走的那条路,绕到了下一条街上。燕伯跟着他拐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伊丽莎白街那头有一栋楼,三楼的几扇窗户用纸板挡着,纸板的边缝里漏出一点灯光,楼底下的路边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车没有发动,车里有两个红点,一明一暗,是两个人在抽烟。
“怎么不走那边?”
“那边有人打牌。” 华龄儿说,眼睛没有往那边看,“梁叔新开的。”
“楼下那辆车也是打牌的?”
华龄儿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快了一点。燕伯也就不问了。
又走过一个路口,燕伯想起了戏院里那场停电的戏,就问他,片子里那些人在黑屋里喊的是什么。
“哪个?”
“停电的时候。火柴灭了,他们一起喊的那个。”
华龄儿想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上那盏路灯。“这个。” 他说了一个字,是中文,声音不大,短短的,音调往下走。
燕伯跟着念了一遍,念出来是平平的一个音,像在念一个英文单词。华龄儿看了他一眼。
“难听。”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华龄儿说,“反正你也念不对。”
燕伯又自己念了一遍,还是不对,他自己也听出来了,就不念了。走到下一个路口,又是红灯,他指了指对面那盏亮着红光的信号灯,问:“那个也是?”
“也是。” 华龄儿说,“红灯,绿灯,都是这个字,前面加个颜色就行。”
“那你刚才说绿灯也要看,说的就是这个字。”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把两句话接到一起,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不承认。路灯在他们头顶上一盏一盏地过去,白光照在华龄儿的脸上,照一下,又暗下去。
“你们德国话怎么说?” 华龄儿问。
“Licht。”
华龄儿学了一遍,念得很硬,最后那个音咬得太重,像是把一个东西咔地掰断了。燕伯听着,也没纠正他。
到了楼下,燕伯拿钥匙开了楼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三楼和四楼中间那盏灯还坏着,他们摸着扶手走上去。进了门,燕伯开了客厅的灯,华龄儿坐到沙发上脱鞋,才脱了一只,就停下来说:“下礼拜晚上,赵六那边要看货,我不过来了。你也别去坚尼街找我。”
“看什么货?”
“就是看着。” 华龄儿说,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摆好,鞋尖朝着门,“过几天就好。”
“是楼下那辆车?”
华龄儿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口袋朝里,放在扶手上。“梁叔讲,楼下就是大街,警察天天走来走去,没人会想到楼上。” 他说,“他讲的。”
燕伯听得出来,这话华龄儿自己并不信。他本想再问那辆车停了几天了,车里那两个人是谁的人,但是看见华龄儿已经把那条毯子抖开了,就没有问下去,于是只好说好。他去卧室拿了枕头出来,华龄儿接过去拍了两下,垫在扶手那一头躺了下去,背对着客厅,脸朝着门。燕伯走到墙边,手按在开关上,看着沙发上那个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按下去。客厅暗了,厨房那盏灯还亮着,斜斜地照出来。
他站在暗处,左边的肩膀还有点麻,就用右手揉了揉。他没出声,嘴唇动了一下,把那个字又念了一遍,还是平的。
华龄儿说的“过几天”,过了五天还没有过完。
那五天里他一回也没有来。燕伯每天晚上把厨房的灯留着,早上起来,沙发上的毯子还是叠成四方块放在扶手上,跟他走的那天一样,茶几上那几个锡纸包的蛋也还在。第五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燕伯半夜醒过来,听见雨打在防火梯上,就起来看了一眼门,门链还挂着,没有人动过。
第六天是礼拜五,放学以后他去了坚尼街。赵六的摊子倒是摆着,可只有阿顺一个人守着,赵六不在,华龄儿也不在。阿顺看见他,先往两头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说话。他的英文比华龄儿还差,说一句要比划半天,燕伯听了很久才听明白:赵六的货这几天都搬进了伊丽莎白街那间衣厂的二楼,华龄儿夜里在那边看着,白天就睡在那边,还交代过,谁都不用去找他。
“他讲,如果你找来,让我跟你说,你最别去的那个。”阿顺说,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讲的。”
燕伯说知道了,在旁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两个橙子就走了。
他回到家把作业写完,十点多又穿上外套出了门,径直往伊丽莎白街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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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