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包裹是礼拜六上午到的,邮差在楼下按了两回铃,燕伯下去签了字,抱上来一只方方正正的纸盒,上面贴满了德国邮票,绳子捆了十字,海关的单子上写着“巧克力,糖果,非商业”。
盒子里垫着一层碎纸,碎纸底下是一只编得很密的小草篮,篮子里铺着绿色的纸丝,纸丝上卧着十几个巧克力蛋,一个个包着红的、金的、蓝的彩色锡纸。旁边站着一只巧克力兔子,也包着金纸,脖子上系着一个小铃铛,大概是路上颠的,一只耳朵已经断了,在锡纸里面晃荡。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是母亲的字,右上角照例写着日期,一共三行,第一行祝他复活节快乐,第二行说外婆问他好,第三行还是“照顾好自己”。
燕伯把卡片看了两遍,又放回盒子里,又把那只兔子拿出来,摇了摇,铃铛响了一下。
他小时候每年复活节都在外婆家过。外婆住在慕尼黑城外,房子后面有一块草地,复活节早上,大人把彩蛋和巧克力藏在草丛里、树根底下、花盆后面,说是兔子夜里送来的,叫孩子们提着篮子去找。他六岁那年找到一个藏在水壶里的蛋,高兴了一整天,后来才知道是父亲放的,父亲那时候还跟他们一起过节。
下午父亲打来电话,说明天中午艾琳的母亲从费城过来,家里做一顿复活节午饭,问他来不来。父亲说话还是那样,先把事情排好:十二点开饭,他让司机十一点去接,吃完了再送回来,三点以前就能到家。
“艾琳想见见你。”父亲说,“她现在不方便出门,医生让她多躺着。”
“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学校的事。”燕伯说,“一个小组作业,约好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好吧。” 父亲说,“那就下回再说吧。” 他又问了钱够不够用,暖气修好了没有,问完就说医院还有事,把电话挂了。燕伯把听筒放回去,看着那只断了耳朵的兔子,看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了草篮里。
礼拜天下午,他把那十几个巧克力蛋倒了一半在纸袋里,去了坚尼街。
这天是复活节,街上的人比平时还多,有不少是上城下来逛的游客,背着相机,在烧腊店的玻璃柜前面指指点点。赵六的摊子还在地铁口往东第二个位置,燕伯离着半条街就看见了那块钉着电话卡的纸板。他站在一家水果铺门口,等一辆送货的卡车开过去,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发亮的皮夹克,脸喝得通红,一只手搭在赵六的折叠桌上,身子歪着,正对着华龄儿说话。华龄儿坐在塑料筐上,手里拿着一沓电话卡,没有抬头。那男人说着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华龄儿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抬到对着自己,嘴里又说了一串什么,燕伯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出里面有两个字说了好几遍,每说一遍,那男人就笑一下,大拇指在华龄儿的下巴上来回地蹭。
赵六站在桌子另一头,脸上也在笑,笑得很勉强,两只手搓着,一边点头一边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又像是在附和。
燕伯穿过马路的时候,华龄儿已经动了。他把电话卡往桌上一放,抬手抓住了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腕,往外一掰,掰得很快,燕伯只看见那男人的胳膊一下子拧了过去,整个人跟着矮了半截,嘴里叫出了声。旁边几个人回过头来看。华龄儿没有松手,就那样坐在塑料筐上,抬着眼睛看着他,刘海底下的那双眼睛一眨也不眨。
赵六这才扑过来,一边骂一边去扯华龄儿的手,骂的是广东话,又快又大声。华龄儿这才松开了手。那男人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人行道边上,指着华龄儿骂,赵六连忙转过身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街口那边带,一边走一边赔着笑,回过头来又瞪了华龄儿一眼。
燕伯站在摊子跟前,纸袋还拎在手里。华龄儿看见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把桌上那沓电话卡拿起来,重新码齐了。
“你来干什么?”
“我妈寄了巧克力。”燕伯说,把纸袋放在桌角,“复活节的。”
华龄儿看了看那个纸袋,没有去碰。阿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华龄儿,又看看燕伯,想说什么,华龄儿说了一句什么,他就闭上了嘴,又钻回去数他的VCD了。
赵六是十几分钟以后回来的,脸色很难看,进摊子以后先踢了一脚纸箱,然后冲着华龄儿说了一长串话。燕伯听不懂,只看见华龄儿一直低着头码电话卡,码完了一沓,又拿起另一沓,等赵六说完了,他才回了两个字。赵六又说了一句,这回声音压低了,眼睛往燕伯这边扫了一下。
“你先回去吧。” 华龄儿对燕伯说,“收了摊我过去。”
燕伯走到街对面,没有走远,站在那家水果铺的遮阳棚底下。过了一会儿,只见赵六收起了桌上的电话卡,带着华龄儿往街口那栋楼走,楼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替他们开了门。华龄儿进去以前回头看了一眼,也看见了他,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转身就进去了。
燕伯在遮阳棚底下等了二十多分钟,水果铺的老板出来看了他两回,他就买了两个橙子,拿在手里。门终于开了,华龄儿一个人出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走到街口,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才穿过马路走过来。
“叫你回去。”
“你进去干什么了?”
“斟茶。” 华龄儿说,从他手里拿过一个橙子,掂了掂,“回去吧,我收了摊就过去。”
燕伯回去的时候,那袋巧克力还留在桌角上。
九点多,华龄儿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纸袋,往茶几上一放,坐到沙发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燕伯把那只断了耳朵的兔子也拿了出来,放在纸袋旁边。华龄儿看了那只兔子一会儿,就伸手拿起来摇了摇,听那个铃铛响。
“兔子下蛋?”他说。
“我们那里是这么讲的。” 燕伯说,“复活节兔子,夜里来,把蛋藏在院子里,第二天早上小孩去找。”
“找到了归谁?”
“找到了归自己呗。”
“那要是找不到呢?”
“大人会帮忙找。” 燕伯说,“但是藏的人就是大人。”
“贼喊捉贼。你今年找了没有?” 华龄儿有意逗他。
“我爸叫我去吃午饭,” 燕伯说,“艾琳的妈妈,我未来的奶奶,她也在。但是我说有小组作业。”
华龄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骗你爸?”
“嗯。”
“为什么?”
燕伯想了想。“去了也是坐着。” 他说,“她们讲她们的,我爸讲医院的事。”
华龄儿没有再问,好像这个理由他听得懂。
华龄儿把兔子放下,从纸袋里摸出一个巧克力蛋,红锡纸的,一点一点地剥,剥得很仔细,锡纸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燕伯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剥。
“下午那个人是谁?”
“梁叔的客人。”华龄儿说,“在楼上打牌,输了钱,下来喝了酒。”
“他说了什么?”
华龄儿没有马上回答,把剥出来的巧克力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燕伯都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叫我靓女。” 他说,这两个字是中文,接着又用英文说了一遍,“漂亮的女的。还说我白,嫩,说比女的还好看,问我多少钱。” 他说得很平,跟报一个价钱一样,“他每回下来都这样,以前就捏一下,今天喝多了。”
“赵六就看着?”
“赵六说那是梁叔的客人,叫我笑一下就过去了。” 华龄儿说,“我没笑,他就去跟梁叔讲了。”
“下午你进去,就是为这个?”
“梁叔叫我给那个人斟一杯茶,认个错。” 他又剥了一个,这回是金的,“我斟了。那个人喝了,说靓女斟的茶就是甜,梁叔也笑了。”
“你认错了?”
“斟了茶就算认了。” 华龄儿说,“梁叔下来的时候跟我讲,客人是衣食父母,脸是用来吃饭的。” 他把那个金色的巧克力蛋放进嘴里,“反正那个人以后不敢捏了。”
燕伯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剥锡纸的时候很稳,指甲剪得很秃,右手的指节上有一道新擦破的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大概就是下午。燕伯想起了那个男人捏着他下巴的那根大拇指,在他的下巴上来回地蹭,赵六在旁边笑。他起身去厨房,从药箱里拿了一片创可贴出来,放在茶几上,华龄儿看了一眼,没有用,也没有推开。
两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电视没开,楼下有人在吵架,吵了几句,一扇门砰地关上,又安静了。华龄儿把那排锡纸碎片一片一片地捏起来,团成一个小球,在手指间慢慢搓着。
“那天你说的。”他说,眼睛看着那个锡纸球,“在厕所里。”
燕伯知道他说的是哪天。
“你说的那句,”华龄儿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燕伯说。
华龄儿没有抬头,手里那个锡纸球搓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硬,最后搓成了一粒,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推到了那只断耳朵兔子的脚边。燕伯坐着没有动,等他说话,也等他起身拿外套出门。可他两样都没有。
过了很久,华龄儿说:“下礼拜六,包厘街那间戏院有午夜场,放港片。阿顺买了两张票,跟小梅吵架了,不去了,票塞给我了。”
“几点?”
“十二点。”
“我去。”燕伯说。
华龄儿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纸袋里剩下的巧克力蛋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七个,就拿了三个装进外套口袋,说是带给阿顺,剩下四个推到燕伯那边,又把那只兔子也推了过去。
那天夜里他睡在沙发上。燕伯关了客厅的灯,留下厨房那一盏,进卧室以前回头看了一眼,华龄儿已经躺下了,脸朝着门,那片创可贴还在茶几上,原封没动。
燕伯没有马上睡。等外面没有声音了,他光着脚出来,从茶几上拿了一个蓝锡纸的巧克力蛋,蹲下去,塞进了华龄儿摆在沙发脚边的那只右脚的鞋里,塞到鞋尖,从外面看不出来。
* * *
第二天早上燕伯起来,华龄儿已经坐在沙发边上穿鞋了。他把右脚伸进去,停住了,又把脚抽出来,把鞋倒过来一磕,那个蓝色的巧克力蛋滚到了地板上。他捡起来看了看,又抬头看燕伯,燕伯站在卧室门口,说是兔子送的。华龄儿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把巧克力蛋揣进了外套口袋,重新穿上了鞋。他的头发睡乱了,刘海全压在眼睛上,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抬起手,燕伯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把头发往上推一把,推上去,再让它落下来。可他的手只是在额前停了一下,就放下去了,去拿扶手上的外套。
茶几上的创可贴不见了。燕伯看着他走到门口,右手搭上门把,指节上那道口子已经贴上了,贴得歪歪的,一角翘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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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