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储物柜门上又贴了一张画,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画是用圆珠笔画在作业纸上的,一根棉签,棉签头上画了两只眼睛和一张咧开的嘴,底下写着BAER,四个字母描得很粗,旁边还另外写了一个Q-TIP,还拿透明胶带贴了四个角。燕伯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撕,可胶带粘得很牢,撕下来的时候带走了柜门上一小块绿漆。

“别撕啊,Baer,” 有人在他身后说,“画得多像。”

是康纳,跟另外两个男生靠在对面的柜子上。康纳个子不高,脸上有雀斑,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下巴抬起来。安检头一天,康纳在队伍里喊了一声“Q-tip”,这个英文叫法后来就一直没换,楼道里有人喊一声,就有好几个人跟着笑。头一张画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一个白头发老头,第二张是一瓶漂白水,这一回干脆画了棉签。

燕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打开柜子拿书。康纳又说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关上柜门就走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德韦恩正从另一头走过来,从康纳旁边经过的时候,眼睛连斜都没有斜一下。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燕伯端着托盘往前挪,后脖子上忽然一凉,一股甜腻的香味扑了下来。他回过头,康纳手里捏着一只扁扁的塑料瓶,是婴儿爽身粉,正对着他的头顶又挤了一下,白粉扑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落进托盘里那盘土豆泥上。

“给Q-tip补补粉。” 康纳说,“都快掉色了。”

排队的人笑成一片,打饭的大妈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康纳把瓶子往口袋里一揣,举起两只手,说开个玩笑嘛。燕伯把托盘放回柜台上,饭也没有吃,就去了厕所。他弯着腰在洗手池上把头发里的粉拍出来,拍了很久,粉沾了水就结成一团一团的,黏在发根上,越拍越白。他抬起头,镜子里那个人从头顶到肩膀都是白的,眉毛和睫毛也是浅的,只有眼睛是灰蓝色,他看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把整个头伸到水底下冲了。下午上课的时候,他的领子一直是湿的。

放学以后,燕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第二大道上那家药房。染发剂摆在最里面那排货架的底层,盒子上印着女人的脸,一个个头发都又黑又亮。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挑了一盒颜色最深的,上面写着“自然黑”,六块九毛九。收银的女人拿起盒子扫了一下,抬头看看他的头发,又看看盒子,什么也没说,就把盒子装进了纸袋。

回到家,他把说明书展开铺在餐桌上,一条一条看下来。说明书上说要披一条旧毛巾,染剂沾到布上就洗不掉了。他找遍了浴室和卧室,毛巾都是父亲买的,又白又新,最后他才想起了卧室墙角那只纸箱。

箱子上写着“杂物”,是他搬来那天没有拆的那一只,五个多月了,一直搁在那里,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把胶带撕开,只见旧相册压在最上面,底下是圣诞装饰和他小时候用的餐盘,一沓明信片用橡皮筋箍着,再往下才是几条蓝色的旧毛巾,已经洗得发硬了。

他抽毛巾的时候碰歪了相册,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地板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她眯着眼睛,好像是让太阳晃的,头发剪到耳朵下面,在照片里淡得快要看不出颜色了。燕伯把照片捡起来翻过去,背面是母亲的字,右上角写着日期“一九七九年七月”,底下只写了一个词:伊萨尔河。

他认得这条河,小时候夏天去慕尼黑,母亲带他在河边走过一回,她说这是她念大学时常来的地方,说完就看表,说该回去了。上礼拜母亲打来电话,还是用德语,先问他冷不冷,又说复活节的包裹已经寄出去了,海运慢,赶不赶得上节日不好说,说完这些,就问他功课,问完功课就挂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他把照片夹回相册,又把相册放回箱子里,这才拿着毛巾出来。

九点多,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下,华龄儿进门的时候,燕伯正把手套从盒子里拿出来。手套是透明的塑料,很薄,套在手上嚓嚓地响。华龄儿站在门口看着餐桌上那只盒子,盒子上那个女人的黑头发正对着他。

“这是做什么?”

“染头发。”燕伯说。

华龄儿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拿起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地动,有好几个词他念不下来,就跳过去了。“为什么染?”

“学校的人。”

“哪个?”

“没谁。” 燕伯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一个叫康纳的。”

华龄儿没有说话,好像只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他说什么?”

“说我像Q-tip。”

华龄儿看着他,没听懂。燕伯拿起桌上一根棉签比了比,华龄儿看了看那根棉签,又看了看他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你自己弄?”华龄儿问。

“说明书上写了,二十分钟。”

“后面你看得见?”

燕伯没说话。华龄儿把盒子放下,看了看他。“染黑了,你爸看见怎么讲?”

“他不会看见。”燕伯说,“他一个月来一回,上回是二月。”

华龄儿没有接这句话,伸手要那副手套。“小梅染过一回,在衣厂楼上,我看过。”他说,“阿顺弄的,弄了一脖子,三天都洗不掉。”

浴室很窄,两个人进去就转不开身了。燕伯坐在浴缸边上,肩上披着那条蓝毛巾,弯着腰把头冲着洗手池。华龄儿戴着那副塑料手套,站在他身后,照着说明书把两管东西挤进瓶子里,摇了摇,一股药水味就冲了出来,呛得燕伯眼睛发酸。

华龄儿拨开他的头发,低头闻了闻,皱起眉毛。“什么味?”

“爽身粉。”燕伯说,“中午有人往我头上挤的。”

华龄儿没问是谁,手指在他发根上搓了搓,搓下来一点白的,就在手套上抹掉了。染剂挤在头顶上是凉的,华龄儿的手指隔着手套按下来,一点一点往开里抹,从头顶抹到后脑勺,抹得很仔细,跟他数钱的时候一样,一缕也不落。抹到耳朵后面,他用一根手指按住燕伯的耳廓,往前折了一下,把底下那一圈也抹上了。那根手指在他耳后停了停,塑料手套贴着皮肤,很凉。燕伯低着头,看着洗手池的下水口,水口边上有一圈锈黄的印子,他盯着那圈印子,一动也没动。

镜子里,燕伯的头发已经黑了一半,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额前那一片还是白的。华龄儿的手停住了。

燕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接着抹,就抬起眼睛往镜子里看。华龄儿站在他身后,手套上沾满了黑的,两只手举在半空,看着镜子里那颗一半黑一半白的头,看了很久,刘海底下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然后他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还没到二十分钟。”燕伯说。

“低头。”

燕伯只好把头低下去。水是凉的,先冲在头顶上,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洗手池里的水是黑的,打着旋儿往下水口里流。华龄儿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捧着水往上浇,浇一捧,搓一下,又浇一捧,有的水顺着后颈流进了领口,一直流到背上,燕伯缩了一下脖子,也没有吭声。水从黑的变成灰的,又从灰的变成了清的,华龄儿还在冲,冲到后来手套里也灌进了水,他才关了水龙头。

“为什么冲了?”燕伯问,头还低着。

“不像你。” 华龄儿说。

他把手套褪下来,翻了个面,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燕伯直起身,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毛巾上,镜子里的头发还是白的,湿了以后颜色更浅,贴在额头上,只有耳朵后面留下了一小块灰,像是没有洗干净的铅笔印子。华龄儿还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垂在身边,指头上也染黑了两块,他正低着头在看。

燕伯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张脸在浴室的灯底下很白,刘海让水溅湿了,一绺贴在眉毛上,睫毛很长,他低头的时候就压了下来。

“你也好看。” 燕伯说。

他说得很平,跟说盐放少了一样。华龄儿抬起头,镜子里两个人的眼睛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华龄儿伸手从架子上扯下一条白毛巾,往燕伯头上一扔,正盖住了他的脸,等燕伯把毛巾扯下来,浴室门已经开着,华龄儿也已经出去了。

燕伯坐在浴缸边上,用那条毛巾擦了很久的头发。

他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华龄儿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那只染发剂的空盒子已经扔进了厨房的垃圾袋里,压在一只牛奶盒底下。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摆在燕伯常坐的那一头。

“小梅那回,” 华龄儿说,眼睛看着黑着的电视,“染完了,阿顺说她像别人家的老婆,她哭了一晚上。”

“后来呢?”

“后来就长出来了呗。”华龄儿说,“长出来了,就又是小梅了。”

“我要是染黑了,他们就不说了。”

“会说别的。” 华龄儿说,“那种人,你头发黑了,他就说你眼睛。眼睛也换了,他就说你名字。”

燕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他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想了一下,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于是只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在放一部警匪片,枪声很响,华龄儿也没说要换。

到十一点,华龄儿说他今晚去阿坚那边睡,那个长乐仔这两天咳嗽,他得回去看看。燕伯说好,华龄儿就拿起外套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比平时快,钥匙在外面转得也比平时快。

燕伯没有马上去睡。他回到卧室,又把那只纸箱打开,找出那本相册,翻到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眯着眼睛,头发在太阳底下几乎是白的。

他记得的母亲,头发是深褐色的,剪得很短,紧紧地贴着耳朵,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她本来的颜色。他把照片拿到衣柜门上那面镜子跟前,举在自己的脸旁边,镜子里那个人的头发还没有干透,跟照片上的一样浅。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相册放回箱子里,而是搁在了书桌上,跟课本摞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学校门口的队照样排到了街角。燕伯排在中间,把钥匙放进盘子里,从门框底下走过去,门框没有响。走到储物柜前面,康纳已经在那里了,看见他,就把下巴抬了起来。

“哟,”康纳说,“Q-tip还是Q-tip。”

旁边的人笑了。德韦恩在隔两个柜子的地方关柜门,看了燕伯的头发一眼,说:“我还以为你会去染。”

“想过。” 燕伯说。

德韦恩点了点头,好像这也在他意料之中,背上书包走了。燕伯打开柜门,柜门上那块撕掉漆的地方露着底下的灰铁皮。他拿出历史书,关上柜门,从康纳面前走过去,脚步一点也没有加快。

只是走到楼梯口,他抬手摸了摸右耳后面。那一小块灰还在,早上洗脸的时候他看见了,用肥皂搓了两回也没有搓掉,后来他也就不去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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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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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