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靖安侯府,快马加鞭向北境而去。沈璃则开始梳理脑海中关于端阳宫宴的所有细节。
前世,宫宴上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藏机锋。父亲沈威那时已隐约察觉朝中风向不对,宴席间颇为沉默。几位与父亲不睦的官员,言语间多有试探。永嘉郡主曾当众提议,让各家贵女展示才艺,其母淑妃娘娘从旁笑着夸赞郡主“率真活泼”。而谢凛……他那时在做什么?
沈璃凝神回忆。谢凛坐在丞相下首,姿态优雅,与周遭同僚世家子谈笑风生,偶尔举杯,目光温和地掠过席间。他甚至还曾与永嘉郡主有过短暂的对视和颔首致意,当时她只以为是寻常礼节,现在想来,那眼神交接间,或许早有她看不懂的默契。
还有,席间似乎有人提了一句北狄使团即将入京朝贺的事,陛下当时还问了父亲几句边关防务。后来父亲被参奏勾结外邦,这便是由头之一。
“小姐,”碧荷轻手轻脚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打听到了些消息。御史台那边近来确实有些动静,几位御史大人私下碰面比往日频繁些。
还有……听说陛下前几日召见了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问的正是去年北境军饷拨付和粮草转运的细则,似乎……不太满意。”
沈璃心头一凛。果然,山雨欲来。户部和兵部,若有人在此事上做手脚,或提供不实账目,父亲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辩驳。
“知道了。”她点点头,“母亲从慈恩寺回来了吗?”
“夫人刚回府,听闻小姐醒了,正往这边来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环佩轻响,靖安侯夫人苏氏带着一阵淡淡的檀香味走了进来。
苏氏年近四旬,容颜温婉,眉眼间带着常年持家的干练与慈和,此刻眉宇间却萦着一抹忧色。
“璃儿,可算大安了?”苏氏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沈璃的额头,又摸摸她的手,“脸色还是不大好,定是前些日子贪玩,夜里又蹬了被子端阳宫宴在即,可得将养好了才行。”
感受着母亲手心的温暖,沈璃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前世家破后,母亲不堪折辱,在发卖途中便已病故,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她强忍泪意,依偎进苏氏怀里,声音闷闷的:“娘,我没事了。就是……做了个噩梦,心里害怕。”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苏氏轻拍她的背,只当她是病中虚弱,心思敏感,“梦到什么了?跟娘说说。”
沈璃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氏的眼睛,轻声说:“娘,我梦见……有人要害爹爹。在朝上参奏爹爹,说爹爹贪了军饷,还……还私通北狄。”
苏氏拍抚她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嗔怪道:“胡说什么。你爹爹忠心为国,镇守边关多年,陛下圣明,岂会听信小人谗言?定是你病中胡思乱想。这话可千万别在外头说,知道吗?”
虽然母亲掩饰得快,但沈璃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和忧虑。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并非全然不知朝堂险恶。看来,父亲或许也早已感觉到什么,只是不愿让家人担忧。
“嗯,女儿知道了。”沈璃乖巧应道,转而提起,“娘,端阳宫宴,女儿穿哪身衣裳好?戴什么首饰?”
苏氏见她不再提那“噩梦”,松了口气,笑道:“早给你备下了,新裁的烟霞锦宫装,配那套红宝石头面,我儿容貌盛,定能压过那些个郡主贵女去。”说着,又叹口气,“只盼你爹爹在宴上顺遂些,近来朝中事务繁杂,他回府总锁着眉头。”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苏氏再三叮嘱她好生休息,方才离去。
沈璃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动。母亲的态度证实了她的猜测,沈家并非毫无知觉,只是敌人藏在暗处,布局深远,难以防范。她必须做更多。
接下来的几日,沈璃“病”着,谢绝了一切访客和游玩邀约,只安心在澜漪院“休养”。她以整理旧物、习字静心为由,让碧荷找来不少邸报抄件、近年的京中轶闻录,甚至一些地方官员的考评记录这些是沈威偶尔带回家,苏氏整理书房时,她曾瞥见过存放之处,如今设法誊抄了部分。她需要从中找出可能的蛛丝马迹,串联起前世模糊的记忆。
她重点关注与北境军务、户部钱粮、以及和父亲有过明显龃龉的官员动向。渐渐地,几个名字被反复圈出:御史中丞郭维前世便是他率先发难,户部右侍郎孙启明掌管部分军饷拨付,还有……淑妃的兄长,永嘉郡主的舅舅,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常禄。
常禄此人,官职不算顶高,但掌京城部分兵马,地位紧要。前世沈家出事,查抄侯府时,来的官兵中似乎就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行动格外“利落”。而淑妃和永嘉郡主,在后宫与前朝,能量不容小觑。
一张隐约的网,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郭维是言官,可发动弹劾;孙启明能在账目上做手脚,提供“实证”;常禄可调动兵马,必要时施加压力,甚至可能在“证据”出现时,第一时间控制局面;而淑妃和永嘉郡主,则能影响宫内,甚至……陛下身边?
陛下对父亲,起初是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委以北境重任。但帝王多疑,尤其是涉及军权和可能的通敌,哪怕只有一丝疑影,也足以致命。
谢凛呢?丞相府在这张网里,又扮演什么角色?丞相谢渊是文官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他也对沈家有意……沈璃的心沉了沉。前世谢凛对她的“救赎”和之后的背叛,绝非单纯的情爱纠葛,必然有更深层的政治图谋。谢凛,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张网的一部分,甚至是接近她、摧毁她的那把最温柔的刀。
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搅。恨意之外,更有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冰冷耻辱。
她必须尽快提醒父亲,但不能空口无凭。
六月初十,赵寻的第一封密信,通过沈璃早年安排的另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她手中。信很简短,用只有他们懂的暗语写成:“胡三确在周营,任马夫。近日与一外来行商接触两次,行商自称贩卖皮货,却对马匹行情异常熟悉。胡三赌债甚多,行商首次接触后,其债主便未再催逼。第二次接触后,胡三得银五十两。已设法拓印行商所留信物图案,附上。”
随信附着一小块粗糙的绢布,上面用特殊药水拓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像是一种变形的兽头,线条狞厉。
沈璃盯着那图案,瞳孔骤缩。这标记……她前世在谢凛的一枚私印上见过!那枚印他极少使用,是她偶然一次在他书房整理时瞥见,当时还觉得图案古怪。谢凛解释说那是他家一位早逝长辈留下的旧物,他留着做个念想。
原来如此。
行商是谢凛的人。赌债是控制胡三的手段。五十两银子,是买他作伪证、模仿笔迹伪造书信的定金,或者封口费?
好个谢凛,手伸得真长,心思真毒。北境军营,他丞相府的人竟能来去自如,买通一个小小亲随。
沈璃将绢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证据,这就是证据的一角。虽然还不足以扳倒谢凛,甚至不足以直接指证他,但至少能让父亲看清,确实有人在对北境、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她需要更多的“巧合”,让父亲自己“发现”端倪。
六月初十下午,沈璃“病愈”,去向母亲请安,恰好遇到父亲沈威从京郊大营回府,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爹爹。”沈璃上前行礼,声音温软。
沈威见到女儿,面色稍霁,嗯了一声:“病可好了?脸色还是差些。”
“女儿已无碍,劳爹爹挂心。”沈璃抬头,状似无意地打量父亲,轻声道,“爹爹这几日似乎格外劳累,可是边关又有变故?女儿前日听……听下人闲聊,好像说起北狄使团要来的事,还有去年冬天雪大,不知北境将士们的冬衣粮草可还充足?”
沈威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他这个女儿向来娇养,只知风花雪月,何时关心过这些?但见她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担忧,只当她是长大懂事了,便叹道:“粮草辎重,自有朝廷调度。只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跟女儿说这些不合适,最终只道,“有些事,颇为烦心罢了。你不必担忧,好好将养身体。”
“女儿知道帮不上爹爹什么,”沈璃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
“只是……女儿前些日子整理旧书,偶然看到一本前朝笔记,里面提到一种‘兽吞云’纹,说常被塞外部落用作信物标记,女儿觉得新奇,还临摹了几笔。昨日……昨日女儿去铺子里取订好的颜料,好像在一个匆忙路过的行商搭膊上瞥见了个有点像的图案呢,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父亲的神色。
沈威起初并未在意,听到“兽吞云”纹时,眉梢微动,待听到“行商搭膊”、“一闪而过”,脸色骤然凝重起来。他看向沈璃:“何种图案?你可还记得?在何处所见?”
沈璃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女儿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个兽头,样子有点凶。就在西市那家‘墨韵斋’附近,那人走得急,背着个大包袱,像是皮货商人。”
沈威眼中锐光一闪。西市多胡商,皮货商人往来北境再正常不过。但“兽吞云”纹……那是北狄某个贵族部落早年用过的隐秘标记,如今已少见,连他也只是偶然在机密卷宗中见过图形。璃儿一个闺阁女子,从杂书中看到已属巧合,竟还在京中疑似见到?
这巧合,未免太巧。
是有人故意让璃儿看见?还是……真有什么人,带着这种标记,潜入了京城?
沈璃见父亲神色变幻,知道话已奏效,便不再多言,只露出些许不安:“爹爹,是不是女儿说错话了?那图案……不妥吗?”
沈威回过神,看着女儿忐忑的样子,压下心头惊疑,放缓了语气:“无妨。许是你看岔了。此事不必再对人提起。”他顿了顿,又叮嘱,“近日京城人员繁杂,你身子刚好,少些出门。端阳宫宴在即,安心准备便是。”
“是,女儿谨记。”沈璃乖巧应下。
看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知道,疑心的种子已经种下。父亲必会派人去查西市,查近日入京的皮货商人。即便查不到那个“行商”,也会加强警惕。而赵寻那边的消息,和这个“兽吞云”纹实则是谢凛私印的变形,迟早会传到父亲耳中,两相印证。
回到澜漪院,沈璃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她在想谢凛。
想他前世执匕刺入她心口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永嘉郡主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狠毒。
宫宴。
很快就能再见了。
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位置,该换一换了。
她缓缓写下两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偿命。
窗外,暮色渐合,将靖安侯府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晦暗的暖橘。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