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冰冷的利刃穿透皮肉,攫住心脏,再狠狠一拧的剧痛,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钝痛,从额角蔓延开,带着宿醉般的昏沉。
沈璃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绣缠枝莲纹的帐顶,茜素红的软烟罗,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梨花香——是她出嫁前,在靖安侯府自己闺阁里惯用的熏香。
她僵住,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边小几上白玉香炉袅袅吐烟,窗下琴案上,她及笄时父亲重金求来的“春雷”古琴安然摆放。阳光透过碧纱窗,在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这是……她的澜漪院?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死在谢凛和永嘉郡主的手中,死在那个她曾以为会是余生归宿、却变成埋骨之地的偏院里。心口被匕首刺穿的冰冷与绝望,背叛者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有生命随着鲜血流逝的无力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刻骨。
沈璃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指尖触到的是柔软光滑的织锦寝衣,底下肌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急促不安地鼓噪。
“小姐,您醒了?” 帘外传来轻轻脚步声,一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探进头,脸上带着松口气的笑,“您可算醒了,昨儿个贪凉多用了半碗冰酪,夜里就发起热来,可把夫人急坏了。这会儿感觉可好些了?药一直在小厨房温着呢。”
沈璃怔怔地看着她。这是……碧荷?她出嫁前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后来靖安侯府出事,家破人亡,她被没入奴籍,辗转流离,就再也没见过这些旧人了。
“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璃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碧荷只当她是病糊涂了,一边利落地挽起帐子,一边答道:“小姐,是永昌四十二年,六月初七呀。您忘了?再过几日,就是端阳宫宴了。”
永昌四十二年,六月初七。
沈璃呼吸骤然一窒。
是了,她想起来了。就是端阳宫宴前后,那个她沈家倾覆的阴谋,开始悄然转动齿轮。父亲靖安侯沈威,会在宫宴上被御史突然发难,参奏贪墨军饷、勾结外邦。虽然陛下未立即深信,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紧接着,几桩看似无关却指向明确的“证据”接连出现,父亲下狱,侯府被查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官为奴……
而她,从云端跌入泥沼,从侯府千金沦为最低等的浣衣婢,受尽屈辱。直到……遇到谢凛。
那个在人市上,于肮脏混乱中,向她伸出手,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丞相公子。他给她温暖,给她希望,一点点抚平她的伤痕,许她未来,说此生唯她一人。
她信了,将残破的心和全部的未来都押了上去。
然后,输得一败涂地,连命都搭了进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不是梦。这触感,这熏香,这阳光,还有碧荷鲜活担忧的脸……都真实得可怕。
她重生了。重生在家变之前,重生在……遇见谢凛之前。
一股冰冷的狂喜,混合着滔天的恨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苍天有眼!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好白,是不是还不舒服?” 碧荷见她神色变幻,眼中似有泪光,又似燃着冰焰,吓得连忙上前。
“我没事。” 沈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幽深的寒潭,“只是躺久了有些头晕。父亲……和兄长呢?”
“侯爷一早去了京郊大营,世子爷被同窗约去诗会了,夫人去了城外的慈恩寺还愿,说是为小姐祈福。” 碧荷一边回答,一边手脚麻利地伺候她起身梳洗。
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十六岁的年纪,肌肤莹润,眉眼如画,带着未经风霜的娇嫩。只是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没了少女应有的天真烂漫,沉淀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沈璃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很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谢凛。永嘉郡主。
还有那些隐藏在幕后,推动沈家走向灭亡的魑魅魍魉。
这一世,欠她的,骗她的,伤她的,她都要一一讨回来。用血,用命,用他们最在意的东西来还。
“碧荷,”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去打听一下,近来朝中,尤其是御史台那边,可有什么风声。关于……边军粮饷,或者与外邦往来之类的。”
碧荷一愣。小姐往日只关心衣裙首饰、诗词歌赋,何时对朝政感兴趣了?但她是个本分的丫鬟,虽有疑惑,仍低声应“是”。
沈璃知道这不够。她需要一个更可靠、更得力的帮手。心思电转,她想到了一个人——她乳母的儿子,赵寻。赵寻为人机敏,身手不错,因着乳母的关系,对沈家忠心耿耿。前世沈家出事时,他正巧在外办事,逃过一劫,后来曾想方设法打听她的下落,只是那时她已沦落,阴差阳错未能联系上。
“还有,” 她补充道,“悄悄去找赵寻,让他来见我。别让旁人知道。”
碧荷更惊讶了,但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下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沈璃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带着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远处府邸的亭台楼阁,近处院中的花草树木,都笼罩在明媚的阳光下,一派锦绣安宁。
这安宁,脆弱得像琉璃。她知道,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但她不再是前世那个除了哭泣和依靠别无他法的沈璃了。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心早就冷了,硬了。她要做的,不是等待命运再次碾压,而是主动握住刀柄。
首先,是阻止沈家的悲剧。父亲沈威为人刚直,在边关领兵多年,树敌不少。贪墨军饷是假,但“勾结外邦”的罪名却需小心。她记得,前世那所谓的“证据”,是一封父亲旧部与北狄某部族首领的往来书信,经人模仿笔迹伪造,并买通了那旧部的一个亲随作伪证。
时间……大概就在宫宴后不久。那亲随,好像叫……胡三?
正凝神细思,门外传来脚步声,碧荷带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青年走了进来。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清亮,行动间透着利落。
“小姐,您找我?” 赵寻行礼,态度恭敬,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担忧。他显然也从乳母那里听说了小姐昨夜病了的消息。
沈璃挥退碧荷,示意赵寻近前。
“赵寻,我有件极其重要,且危险的事,要你去做。” 她声音压得很低,直视着他的眼睛,“此事关乎侯府生死存亡,你可愿听我差遣?”
赵寻浑身一震,愕然抬头,对上沈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娇憨,只有一种冰封的决绝和洞察。他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随即又被满腔忠义取代。
“小姐言重。夫人对家母有恩,侯府便是赵寻的家。小姐但有所命,赵寻万死不辞!”
“好。” 沈璃点头,不再迂回,“我要你立刻动身,去北境,找我父亲昔日的亲兵副将周闯将军麾下,一个叫胡三的亲随。找到他,盯紧他,尤其是他接触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不明来历的钱财,或者有什么异常的举动,立刻设法传讯回来。记住,务必隐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赵寻虽然满心疑惑,为何深闺中的小姐会知道北境一个低级亲随的名字,还如此郑重其事,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是!赵寻明白,这就出发。”
“带上足够的银两,小心行事。” 沈璃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他离去。
看着赵寻消失的背影,沈璃稍稍松了口气。这只是第一步。胡三是个关键,若能提前控制或揭露,至少能斩断对方一条臂膀。但敌人布局多年,绝不会只有这一招。朝中舆论,宫内风向……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在父亲身边敲响警钟。
直接去说?父亲会信吗?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突然说有人要诬陷他勾结外邦?只怕会被当成病中呓语。
她需要契机,需要让父亲不得不重视的“证据”。
还有谢凛……想到这个名字,心口那早已不存在的伤疤,似乎又尖锐地疼了起来,伴随着恶心。前世她蠢,被他翩翩君子的外表和温柔体贴所惑,以为那是救赎,却不知那是更深的陷阱。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吧?是为了她可能藏着的某样东西?还是为了彻底碾碎沈家最后的血脉,向他真正的主子献媚?
永嘉郡主……那个骄纵狠毒的女人,仗着太后宠爱,无法无天。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在她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情深不渝,背地里却早就滚作一团。那日在偏院门口听到的暧昧声响,推开门看到的糜乱景象,他们被发现时瞬间的惊慌,随即变成的冰冷杀意……还有谢凛握着那把镶着蓝宝石的匕首——她送他的定情信物,亲手刺进她心口时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谢凛,你等着。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欺骗我、伤害我的机会。你要权势,要美人,要踩着沈家的尸骨往上爬?我偏要让你所求皆空,让你也尝尝从云端跌落,失去一切,痛不欲生的滋味。
还有你这张脸……这张曾让她痴迷,后来只让她作呕的脸。她记得匕首的锋刃是如何轻易地划开皮肤,温热的血喷溅出来。这一世,或许该让他自己也好好“欣赏”一下。
端阳宫宴……是个机会。谢凛作为丞相之子,必然出席。永嘉郡主,想必也会盛装出现。
沈璃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螺钿首饰盒,最底下,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做工精巧,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仿佛要活过来。这是母亲去年送她的生辰礼,她一直舍不得戴。
她拿起簪子,冰凉的触感。指尖抚过蝴蝶翅膀边缘,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她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