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宫宴

端阳宫宴前一日,靖安侯府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下人们行走间脚步都放轻了许多,管事们反复核对着明日随行的车马、仪仗、贺礼单子。苏氏亲自检查了沈璃的宫装首饰,又拉着她叮嘱了许多宫中礼仪规矩,眼神里总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虑。

沈璃知道,父亲的查探应该有了眉目。她虽未再主动询问,但能感觉到父亲回府后,在书房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偶尔传出的谈话声也压得极低。母亲眼底的忧色,多半也源于此。

这样也好。父亲有了防备,总好过前世那般猝不及防。

六月初十,端阳节。

天色未明,沈璃便被碧荷唤起梳妆。烟霞锦的宫装华美繁复,层层叠叠,衬得她肤光胜雪。红宝石头面熠熠生辉,却压不住她眼中那片沉静的冰湖。碧荷一边为她簪上最后一支赤金步摇,一边忍不住赞道:“小姐今日真美,定能艳压群芳。”

艳压群芳?沈璃看着镜中盛装却眉眼清冷的自己,心下讽笑。她要的不是这个。今日这身华服,是铠甲,也是诱饵。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

车内,苏氏握着沈璃的手,指尖微凉。沈璃反手轻轻握住,低声道:“娘,别担心。” 苏氏看着她,似乎想从女儿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宫门巍峨,丹陛重重。沈璃扶着母亲的手下车,按品级跟随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举行宴饮的麟德殿。

一路上,遇到的命妇贵女不少,彼此见礼寒暄,目光交错间既有惊艳亦有审视更不乏矜持的倨傲。永嘉郡主被一群贵女簇拥着,远远瞥见沈璃,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嫉恨,随即抬起下巴,露出一个骄矜的笑。

沈璃视若无睹,只垂眸敛衽,姿态无可挑剔。

麟德殿内,已是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帝后未至,百官与家眷先已按席落座。靖安侯府的席位不算顶前,但也靠中。沈璃跪坐在母亲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神识却已悄然散开。

她看见了父亲沈威。

他坐在武将一侧的席位上,身姿笔挺,与同僚交谈时笑容如常,但沈璃捕捉到他眼角细微的紧绷以及偶尔投向文官那侧几道身影的锐利目光。那几道身影中,就有御史中丞郭维。

她也看见了谢凛。

他坐在丞相谢渊下首,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年轻官员说话,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风度翩然。依旧是那副足以令无数闺秀倾心的君子模样。

沈璃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与恨意。还不是时候。

帝后驾临,宴席正式开始。歌舞升平,颂圣之词不绝于耳。酒过三巡,气氛渐酣。果然,有人借着酒意,提起北狄使团不日将抵京朝贺之事,言语间恭维陛下威加海内,四夷宾服。

皇帝抚须微笑,目光掠过席间,忽然落在沈威身上:“沈爱卿镇守北境多年,熟知狄情。依爱卿看,此次狄使来朝,诚意几何?边关防务,可有需格外留意之处?”

来了。

席间微微一静。

沈威离席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北狄王庭近年内部争斗不休此次遣使,确有修好之意。然狄人狡黠不可不防。臣已严令边军加强巡哨,谨守关隘断不会因使团往来而松懈。”

皇帝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这时,席间一位年迈的宗室王爷却笑着接口:“沈侯爷治军严明,陛下自是放心。只是老夫听闻,去岁北境雪灾颇重,军中断粮之虞……不知今岁粮饷可都拨付到位了?将士们保家卫国,可不能饿着肚子啊。”

这话看似关怀,却暗藏机锋。立刻有官员附和,言语间提及去岁冬饷似乎拨付有所迟滞,幸赖户部多方筹措云云。

沈威面色不变,沉声道:“去岁雪灾军中粮草确曾吃紧,幸蒙陛下天恩,户部同僚竭力后续补给及时,未误军机今岁粮饷兵部与户部正在核计,臣相信朝廷自有安排。”

户部右侍郎孙启明这时出列,笑容可掬:“沈侯爷体恤朝廷难处,下官佩服。去岁雪灾突然,转运艰难,户部亦是焦头烂额,所幸未出大纰漏。今岁定当提前筹划,确保边军无虞。”

他话锋一转,却又道,“只是,北境幅员辽阔,各部族杂处往来商旅众多粮饷转运途中损耗核查还需地方与军中协力账目清晰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不负圣恩。”

这话听着漂亮,却将“账目清晰”、“堵住悠悠众口”这样的字眼抛了出来,隐隐指向可能存在的“不清”。席间已有细微的议论声。

沈璃冷眼看着。郭维尚未直接发难,孙启明已开始铺垫。常禄坐在稍远些的席位上,看似在饮酒,目光却不时扫过这边。

而谢凛,依旧姿态从容,甚至举杯向沈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仿佛只是寻常敬酒。

沈威拱手,声音沉稳:“孙侍郎所言甚是。军中账目,自有法度。沈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信任。”

皇帝笑了笑,摆摆手:“今日端阳佳节,不说这些琐务。众卿饮酒,观舞。”

话题被暂时揭过,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弥漫开来。苏氏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沈璃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歌舞再起,席间重新热闹起来,只是那份热闹底下,暗流似乎更急了些。

沈璃觉得有些气闷。殿内熏香、酒气、脂粉气混杂,让她胃里一阵不适。她低声向母亲告罪,言说欲更衣透气。苏氏担忧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叮嘱碧荷小心伺候。

沈璃带着碧荷,悄然退出麟德殿正殿。殿外廊庑深远,灯火通明,但比起殿内的喧嚣,总算多了几分清静。她沿着廊下慢慢走着,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拂面,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窒闷。

她需要理一理思绪。父亲显然已有所戒备,但敌人今日的试探,也表明了他们的急迫。

宫宴或许不是发难的最佳地点,但种种迹象表明,那张网收拢的速度在加快。赵寻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胡三和那“行商”是否已有所行动?

正凝神间,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争执。

“江校尉,此处是内宫廊庑,您外臣值守,在此徘徊恐有不妥……”是一个小内侍为难的声音。

“陛下命我巡查宫禁,今夜宴饮,各处皆需留意。此处灯火昏暗,我查看一眼便走。”一个低沉微哑的男声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璃脚步微顿。江校尉?外臣值守?今夜负责部分宫禁巡查的,除了宫中侍卫,似乎还有……京畿卫的人?

她示意碧荷稍候,自己则停在廊柱阴影里,未再上前。

脚步声近了。拐角处转出两个人。前面是个提着灯笼、面带急色的小内侍。后面跟着一人,身形高大挺拔,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窄袖武袍,腰束革带,足蹬乌靴。廊下灯光不算明亮,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和挺直的鼻梁。他行走间步履沉稳无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廊庑两侧的阴影角落,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沉静却隐含锋锐。

就在他目光即将扫过沈璃所在的阴影时,麟德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喧哗,似乎是什么器皿打碎的声音,夹杂着几声低呼。

那玄衣男子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麟德殿方向,对小内侍快速道:“你去那边看看,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紧绷。

小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跑开。

男子并未立刻离开,他侧耳倾听片刻,麟德殿的喧哗似乎很快平息下去,重新被乐声掩盖。他这才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继续巡查,视线却无意间掠过沈璃所在的廊柱阴影处。

沈璃知道自己已被发现。她并未刻意隐藏呼吸,只是站在暗处。此刻,便干脆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微微福身:“惊扰校尉巡查了。”

灯火落在她身上,烟霞锦的宫装泛着流水般的光泽,红宝石头面映着灯光,璀璨生辉。她微微垂着眼睫,姿态恭谨,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那玄衣男子——江鹤,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看到了一个盛装华服、容颜绝色的年轻贵女,也看到了她眼底那片与这身华丽装扮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一丝极淡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意。

他认出了她的身份。靖安侯沈威的独女,今日宴席上,曾远远瞥见过一眼。

“末将职责所在,沈小姐言重。” 江鹤拱手还礼,声音依旧低沉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此处偏僻,夜风凉,小姐还是早些回席为宜。”

他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意味。说完,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可以通过。

沈璃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离得近了,能看清他的面容。算不上多么俊美无俦,至少远不及谢凛那种精致温雅。肤色是常在日头下的小麦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锐气与警惕。

京畿卫的校尉?姓江?她前世对京中武官所知不多,尤其是中下层军官。但此人能在此等重要宫宴上担负部分巡查之责,想必不是庸碌之辈。而且,他方才的反应……敏锐,果断,对可能的变故有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多谢校尉提醒。” 沈璃轻声应道,带着碧荷,从他让开的通道缓缓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闻到他身上极淡的一点气息,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皮革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类似雪松的味道,与殿内靡靡的香气截然不同。

直到走出几步远,她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并无冒犯,却带着审视。直到她拐过另一处廊角,那视线才消失。

“小姐,那位校尉……眼神好吓人。” 碧荷心有余悸地小声道。

沈璃没有回答。她回到麟德殿侧门,并未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阴影里,目光投向殿内。

歌舞依旧,觥筹交错。父亲正与一位老将军举杯,笑容爽朗,仿佛刚才的机锋从未发生。谢凛正侧首与永嘉郡主说着什么,郡主以扇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一片浮华喧嚣。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那片被灯火勾勒出一角的沉沉夜色。

江鹤。

这个名字,连同那玄衣挺括的身影,那双沉静锐利的黑眸,以及那瞬间流露出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悄然印在了她的心底。

或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又或许,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一颗原本未曾预料到的棋子,就这样突兀地,落在了她的视线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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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杀
连载中任山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