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地下。
灯火比往常暗了许多。
咒灵不需要光。
他们本就诞生于阴影、恐惧与人类不愿直视的负面情绪之中。黑暗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潮湿的墙壁、**的咒力残秽、被旧术式侵蚀到近乎失去形状的空间,都比人类明亮干净的居所更让他们感到自在。
可今日,那个人类在这里,还安静得有些过分。
漏瑚坐在石椅上,独眼深处岩浆般的咒力一阵阵翻涌。花御站在阴影里,树枝般的手臂垂在身侧,身上的气息比平日更沉。陀艮缩在水池边,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安,低低发出含混的声音。
真人没有回来。
一开始,漏瑚还只是冷笑。
“那家伙总是这样。”
他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像是在责备一个任性的同伴。
“看见有趣的人类就会忘记回来。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哪个学校里玩弄人的灵魂。”
没有人接话。
羂索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面前展开的符纸。
那并不是普通的情报。
纸面上以极细的黑线绘着东京咒力流动的简图,某些地方被红色标记圈出,像一张人类社会与诅咒世界交叠而成的脉络图。真人最后出现的位置,原本应当有一缕很浅的咒力残秽继续向东移动。
可现在,那条线断了。
断得很干净。
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按住,然后从因果里剥了出去。
漏瑚终于忍不住道:“他死了?”
羂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落在那处断裂的痕迹上。
片刻后,黑线边缘浮出一点极淡的金色。
很浅。
浅到若非他足够熟悉,几乎会以为那只是术式残留在纸面上的错觉。
羂索看着那点金色,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
他说。
“她没有杀他。”
漏瑚皱起眉:“那真人在哪里?”
“被抓住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漏瑚的独眼骤然收缩。
花御身侧的枝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一阵压低的风。
“抓住?”漏瑚的声音沉了下去,“真人的术式能触碰灵魂。普通封印困不住他。”
羂索抬起眼。
“所以不是普通封印。”
漏瑚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面上划出刺耳声响。
“我早说过,不该让他去试探她!”
“不是我让他去的。”羂索平静道。
漏瑚被噎了一下。
真人当然不是会乖乖听话的咒灵。
他太新,太好奇,也太相信自己的术式。对真人来说,人类是玩具,咒灵是同类,而那些能让人类恐惧、崩溃、扭曲的东西,都是足以让他靠近的有趣事物。
她也是。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存在并不会因为“有趣”而变得可以触碰。
羂索垂下眼,指尖缓缓收紧。
那张符纸在他掌心皱起,金色痕迹却没有消失,反而像被触怒般亮了一瞬。
下一刻,他松开手。
“计划要提前了。”
漏瑚猛地抬头。
“什么计划?”
羂索没有看他,只是转身走向墙边。
那里原本是一面被咒符遮掩的石壁。随着他抬手,符纸一张张无声燃尽,露出后方嵌在石中的暗门。门缝里渗出寒气,与地下潮湿**的气味格格不入。
那是冰雪的味道。
漏瑚的神情变了。
“你要现在联系那个人?”
羂索推开门。
石门后方并不是另一间地下室,而是一条被冰霜覆盖的狭窄甬道。寒意沿着地面蔓延出来,连漏瑚身上炽热的咒力都被短暂压低了一瞬。
甬道尽头,站着一个白发僧衣的人。
里梅。
他比这间地下室里的任何咒灵都更像一柄被雪封存的刀。
安静,锋利,没有多余情绪。
羂索走进甬道时,里梅已经抬起眼。
“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
羂索道:“真人被她带走了。”
里梅的眼神没有明显变化。
可周围的寒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加重。墙壁上的冰霜无声蔓延,细小裂纹从石缝间扩散开来,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杀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
“她?”
里梅只问了这一个字。
羂索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里梅沉默片刻。
然后,他垂下眼。
“她终于出手了。”
不是惊讶。
甚至不是恐惧。
那语气更像一个早已等待太久的人,终于听见某个注定会来的消息。
漏瑚听得越发烦躁。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羂索走到甬道尽头。那里摆着一只黑色木匣,木匣四角刻着古老咒纹,纹路之中隐约透出干涸血色。匣盖尚未完全开启,封印却已经松动了许多。
里梅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冷淡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近乎虔诚的波动。
“还不到时候。”他说。
“原本是该再等等。”羂索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里梅抬眼。
羂索语气平稳:“现在还只是一个警告,她已经确定咒灵背后有人。禅院甚尔也在查,很快会查到更多。五条家的手伸得比我预想得更快。”
漏瑚冷笑:“那就换地方。”
“换地方没有意义。”
羂索转过身,重新看向他们。
额头上的缝合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像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个被强行缝合起来的谎言。
“她找的不是据点。”
他说。
漏瑚皱眉。
羂索继续道:“只要她确认真人与我们有关,她就会沿着真人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咒力残秽、每一次异常事件往前推。你们以为躲在地下,换几具傀儡,丢几个误导出去,就能拖住她?”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她不会追着我们跑的。”
“她会让我们自己不得不走出去,暴露在她的面前。”
这句话落下后,地下室彻底安静了。
漏瑚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凝住。
花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很忌惮她。”
羂索没有否认。
漏瑚看向他,独眼中带着压抑许久的不满。
“从一开始就是,真人只是靠近她一次,你就让他不要再去,现在他被抓,你居然要提前复活两面宿傩……你到底在怕什么?”
羂索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道:“我不是怕她杀了你们。”
漏瑚怒极反笑:“那还能是什么?”
“她或许会改变你们的信念。”
房间里忽然冷了下来。
连漏瑚都怔了一瞬。
羂索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们是诅咒。你们憎恨人类,渴望取代人类,认为自己才是真正从人类本质中诞生的存在。很好,这份信念足够纯粹,也足够坚固。”
他缓缓道。
“可她最擅长的,就是让原本坚固的东西裂开。”
花御没有说话。
漏瑚脸色难看:“荒唐。她是咒术师。”
“她当然是咒术师。”
羂索说。
“可她也是一个会看着诅咒,问它是否真的只想成为诅咒的人。”
漏瑚嗤笑:“你说得像她是什么慈悲的神。”
“她不是。”
羂索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她若真是慈悲的神,反而没有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