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向甬道尽头那只木匣。
“神会垂怜众生,但她不会。”
“她有自己的判断。”
“也有自己的选择。”
“她会因为一个孩子被推向深渊而停下脚步,也会因为一个旧制度腐烂到骨头里,而亲手把里面的人连根拔起。”
“她可以温和得让人忘记她从前如何杀人,也可以冷酷得让人明白,所谓愿望从来不是赐福,而是交易。”
里梅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羂索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
漏瑚沉声道:“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羂索没有立刻回答。
昏黄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缝合线照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他那是还很年轻,她也是。
啊,还有天元。
他们曾经也能称得上是挚友。
那时的她比现在更常说话。
偶尔会笑,虽然很少。
她从东方而来,带着一身连当时最强盛的术师们都无法解释的术式。所有人都想拉拢她,供奉她,利用她,或者毁掉她。可她并不在意那些人的**。
她在意的东西总是奇怪。
一个被献祭失败后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一名因为术式不稳定而被族人放弃的少女。
一场本该被高层掩盖的村庄失踪。
还有山里某个被遗弃的婴儿。
羂索记得那座山。
也记得那日她站在树下,天元语气温和地对她说:“孩子长大之后,总要离开巢。”
那句话听起来没有错。
成长,分别,独立。
多么正确,也多么体面。
他当时也在旁边。
他甚至笑着附和过。
“你不能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那时,她低头看着手里磨损的木梳。
那是那孩子用坏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羂索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一半是满意。
一半是某种更隐秘、更难堪的轻松。
那个孩子太黏她了。
像一只还没学会收起獠牙的兽,站在她身边时看谁都带着敌意。哪怕是天元,哪怕是他,只要靠近她半步,那孩子都会抬起眼,像是在无声衡量该从哪里咬断他们的喉咙。
那不是孩子对养育者该有的眼神。
羂索看得出来。
天元也看得出来。
因为他们本质上并不比那个孩子干净多少。
只是他们更会伪装。
更懂得把**藏在建议、理性、为她好的话语之下。
后来她离开了山。
再后来,那孩子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咒术界。
再后来,尸山血海,诅咒之王,众人畏惧。
再后来,他死了。
而她回来时,山上只剩下雪,血,和一个跪在旧庐前久久不起的人。
里梅。
羂索闭了闭眼,将那段记忆压回深处。
漏瑚仍旧盯着他。
“回答我。”
羂索轻声道:“旧识而已。”
漏瑚显然不信。
“旧识会让你这样?”
羂索笑了。
“你不明白。”
“她这样的人,活得越久,留下的旧识就越少,渐渐淡忘的人和事也多。可真正麻烦的,并不是她忘了谁。”
他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而是谁还忘不了她。”
里梅冷冷道:“慎言。”
羂索看向他。
里梅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冰封之下的杀意。
“宿傩大人的复活一事,不是你用来试探那位大人的棋子。”
羂索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我当然知道。”
里梅走近一步。
“你最好真的知道。”
寒气在甬道中层层铺开,冰霜攀上羂索脚边的地面。若是普通术师站在这里,恐怕连血液都会在一瞬间冻结。
羂索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里梅。”
他说。
“你想让你的宿傩大人回来吧。”
里梅没有否认。
“而我也需要他回来。”
羂索缓缓道:“真人被带走只是一个开始。再拖下去,等她真正确定我们的目标,你以为她会给你多少时间?”
里梅沉默。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若想阻止一件事,会做到什么程度。”
羂索的声音低了些。
“尤其是与他有关的事。”
这一句话落下时,里梅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敬畏,愤怒,怀念,以及某种已经被岁月压成执念的忠诚。
漏瑚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他?两面宿傩和她也有关系?”
没有人说话。
花御周围的气息越发沉重。
陀艮低低叫了一声,像是感到本能的不安。
漏瑚看着羂索,又看向里梅,终于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深。
她不是忽然出现的强大咒术师。
也不是这百年间才坐上五条家主之位的怪物。
她早就已经站在那里。
站在许多旧事的起点,也站在许多诅咒的尽头。
羂索抬手,指尖落在黑色木匣上。
封印之下,有什么极其古老而危险的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沉睡中的野兽听见了遥远的呼唤。
里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羂索垂下眼,声音很轻。
“准备吧。”
“我们没有原先那么多时间了。”
漏瑚沉声道:“如果她找到这里呢?”
羂索笑了。
“那就让她来。”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浮出一点晦暗的光。
“有些答案,她迟早要面对。”
“有些被她亲手准许的愿望,也迟早会向她讨回代价。”
里梅的神情骤然一冷。
羂索却没有再说下去。
木匣中的咒纹一寸寸亮起,古老血色沿着封印纹路流淌,像沉睡千年的伤口重新裂开。
远处,五条家的地下咒库里。
被封印的真人忽然抬起头。
金色咒印缠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真正触碰外界。可他仍旧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咧开嘴笑了。
“啊。”
他轻声说。
“原来如此。”
那位家主身边,果然到处都是怪物。
不是咒灵意义上的怪物。
而是那些被她看过、救过、养过、抛下过,却仍旧无法从她身边离开的东西。
真人把脸贴近符纹。
金色的光映在他异色的眼睛里。
“真想看看啊。”
他笑眯眯地低语。
“当最凶恶的诅咒回到她面前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咒印骤然收紧。
他的声音被再次压回沉默。
而在更深的地下,羂索站在冰霜与旧血之间,听见木匣中传来第一声微不可察的裂响。
他闭上眼。
许多年前,她站在山中旧庐前,苍白长发被风吹乱,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近乎茫然的空白。
“我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
她那时这样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她。
羂索没有回答。
天元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离开并不以时间长短来衡量。
对被留下的人而言,一日便足够变成一生。
而如今,被留下的东西,要回来了。
羂索睁开眼。
“开始吧。”
他说。
“把他请回来,毕竟——”
“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