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他转过身,看向甬道尽头那只木匣。

“神会垂怜众生,但她不会。”

“她有自己的判断。”

“也有自己的选择。”

“她会因为一个孩子被推向深渊而停下脚步,也会因为一个旧制度腐烂到骨头里,而亲手把里面的人连根拔起。”

“她可以温和得让人忘记她从前如何杀人,也可以冷酷得让人明白,所谓愿望从来不是赐福,而是交易。”

里梅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羂索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

漏瑚沉声道:“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羂索没有立刻回答。

昏黄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缝合线照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他那是还很年轻,她也是。

啊,还有天元。

他们曾经也能称得上是挚友。

那时的她比现在更常说话。

偶尔会笑,虽然很少。

她从东方而来,带着一身连当时最强盛的术师们都无法解释的术式。所有人都想拉拢她,供奉她,利用她,或者毁掉她。可她并不在意那些人的**。

她在意的东西总是奇怪。

一个被献祭失败后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一名因为术式不稳定而被族人放弃的少女。

一场本该被高层掩盖的村庄失踪。

还有山里某个被遗弃的婴儿。

羂索记得那座山。

也记得那日她站在树下,天元语气温和地对她说:“孩子长大之后,总要离开巢。”

那句话听起来没有错。

成长,分别,独立。

多么正确,也多么体面。

他当时也在旁边。

他甚至笑着附和过。

“你不能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那时,她低头看着手里磨损的木梳。

那是那孩子用坏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羂索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一半是满意。

一半是某种更隐秘、更难堪的轻松。

那个孩子太黏她了。

像一只还没学会收起獠牙的兽,站在她身边时看谁都带着敌意。哪怕是天元,哪怕是他,只要靠近她半步,那孩子都会抬起眼,像是在无声衡量该从哪里咬断他们的喉咙。

那不是孩子对养育者该有的眼神。

羂索看得出来。

天元也看得出来。

因为他们本质上并不比那个孩子干净多少。

只是他们更会伪装。

更懂得把**藏在建议、理性、为她好的话语之下。

后来她离开了山。

再后来,那孩子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咒术界。

再后来,尸山血海,诅咒之王,众人畏惧。

再后来,他死了。

而她回来时,山上只剩下雪,血,和一个跪在旧庐前久久不起的人。

里梅。

羂索闭了闭眼,将那段记忆压回深处。

漏瑚仍旧盯着他。

“回答我。”

羂索轻声道:“旧识而已。”

漏瑚显然不信。

“旧识会让你这样?”

羂索笑了。

“你不明白。”

“她这样的人,活得越久,留下的旧识就越少,渐渐淡忘的人和事也多。可真正麻烦的,并不是她忘了谁。”

他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而是谁还忘不了她。”

里梅冷冷道:“慎言。”

羂索看向他。

里梅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冰封之下的杀意。

“宿傩大人的复活一事,不是你用来试探那位大人的棋子。”

羂索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我当然知道。”

里梅走近一步。

“你最好真的知道。”

寒气在甬道中层层铺开,冰霜攀上羂索脚边的地面。若是普通术师站在这里,恐怕连血液都会在一瞬间冻结。

羂索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里梅。”

他说。

“你想让你的宿傩大人回来吧。”

里梅没有否认。

“而我也需要他回来。”

羂索缓缓道:“真人被带走只是一个开始。再拖下去,等她真正确定我们的目标,你以为她会给你多少时间?”

里梅沉默。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若想阻止一件事,会做到什么程度。”

羂索的声音低了些。

“尤其是与他有关的事。”

这一句话落下时,里梅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敬畏,愤怒,怀念,以及某种已经被岁月压成执念的忠诚。

漏瑚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他?两面宿傩和她也有关系?”

没有人说话。

花御周围的气息越发沉重。

陀艮低低叫了一声,像是感到本能的不安。

漏瑚看着羂索,又看向里梅,终于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深。

她不是忽然出现的强大咒术师。

也不是这百年间才坐上五条家主之位的怪物。

她早就已经站在那里。

站在许多旧事的起点,也站在许多诅咒的尽头。

羂索抬手,指尖落在黑色木匣上。

封印之下,有什么极其古老而危险的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沉睡中的野兽听见了遥远的呼唤。

里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羂索垂下眼,声音很轻。

“准备吧。”

“我们没有原先那么多时间了。”

漏瑚沉声道:“如果她找到这里呢?”

羂索笑了。

“那就让她来。”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浮出一点晦暗的光。

“有些答案,她迟早要面对。”

“有些被她亲手准许的愿望,也迟早会向她讨回代价。”

里梅的神情骤然一冷。

羂索却没有再说下去。

木匣中的咒纹一寸寸亮起,古老血色沿着封印纹路流淌,像沉睡千年的伤口重新裂开。

远处,五条家的地下咒库里。

被封印的真人忽然抬起头。

金色咒印缠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真正触碰外界。可他仍旧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咧开嘴笑了。

“啊。”

他轻声说。

“原来如此。”

那位家主身边,果然到处都是怪物。

不是咒灵意义上的怪物。

而是那些被她看过、救过、养过、抛下过,却仍旧无法从她身边离开的东西。

真人把脸贴近符纹。

金色的光映在他异色的眼睛里。

“真想看看啊。”

他笑眯眯地低语。

“当最凶恶的诅咒回到她面前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咒印骤然收紧。

他的声音被再次压回沉默。

而在更深的地下,羂索站在冰霜与旧血之间,听见木匣中传来第一声微不可察的裂响。

他闭上眼。

许多年前,她站在山中旧庐前,苍白长发被风吹乱,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近乎茫然的空白。

“我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

她那时这样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她。

羂索没有回答。

天元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离开并不以时间长短来衡量。

对被留下的人而言,一日便足够变成一生。

而如今,被留下的东西,要回来了。

羂索睁开眼。

“开始吧。”

他说。

“把他请回来,毕竟——”

“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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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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