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从甬道深处蔓延出来时,羂索听见了很轻的一声裂响。
像骨头。
也像旧时代某扇早已关闭的门,被人从另一侧重新推开了一道缝。
里梅跪在黑色木匣前,双手交叠,额头低垂。那姿态近乎虔诚,甚至比面对任何神佛都更恭敬。寒气顺着他的袖口一寸寸铺开,将木匣四角的咒纹冻结,又在下一瞬被其中渗出的血色融开。
封印在苏醒。
不,不是苏醒。
是被某个已经持续千年的愿望重新唤起。
羂索站在旁边,垂眸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太多惊喜。
他太清楚愿望这种东西。
尤其是被她准许过的愿望。
世人总以为愿望是奇迹,是恩赐,是命运终于在绝望尽头垂下一根救命的线。
可他们不知道,凡是被她回应之事,都必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代价。
里梅当年向她许愿时,也曾跪得这样低。
那时候,他满身是血,白发被泥水与碎雪打湿,额头贴在山中旧庐前的地面上,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
“请让宿傩大人回来。”
他一字一句道。
“求您,无论多久,无论以何种方式。”
她站在廊下。
雪落在她苍白的长发上,很快融成水痕。
她没有立刻回答。
羂索记得那一日的风。
很冷。
冷到连他那时借来的身体都能感到骨缝里渗出寒意。天元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可那怜悯并不全是给里梅的。
更多是给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两面宿傩死了。
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撕开整个咒术界秩序、被无数人称作诅咒之王的怪物,死在了咒术师们与贵族们联手布下的局里。
他杀了很多人。
也被很多人杀死。
尸体四分五裂,魂魄被撕散,残余的手指被封存成无法彻底毁灭的诅咒遗物。
可她回来时,问的第一句话却是——
“他等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只有里梅跪在雪里,指尖深深扣进地面,声音发颤。
“宿傩大人一直在找您。”
她垂下眼。
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眼泪。
可羂索却第一次觉得,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是一个迟来的答案。
她那时安静了很久。
久到雪几乎覆住里梅的肩头。
最后,她抬手。
金色咒纹从指尖流出,落在里梅身上,又落进那几根被封存的断指之中。风声骤然停止,天地间所有咒力都像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那么,我准许。”
她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吞没。
她准许了他的愿望,但是——
“但他归来之日,不会是现在。”
里梅抬起头,眼底有近乎疯狂的光。
“多久都可以。”
她看着他。
“你会等很久。”
“我会等。”
“他回来后,也未必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
“宿傩大人就是宿傩大人。”
里梅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没有再劝。
于是愿望成立。
那一瞬间,里梅眼中的狂热、忠诚、爱意与执念同时被愿望的代价点燃,化作再也无法熄灭的东西。
羂索在旁边看着。
他当时便知道,总有一天,这个愿望会成为一把钥匙。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把钥匙最终会被自己亲手提前插进锁孔。
木匣中的裂响越来越明显。
漏瑚站在甬道外,独眼死死盯着那只木匣。
“这就是你说的两面宿傩?”
羂索没有回头。
“你会见到他的。”
“一个死了千年的术师?”漏瑚冷声道,“就算曾经很强,现在也不过是被咒物拖回来的残躯。”
里梅缓缓抬眼。
冰霜瞬间爬上漏瑚脚边。
“再说一次。”
漏瑚身上的岩浆猛然翻涌。
“你想打架吗?”
羂索淡淡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里梅收回视线。
漏瑚冷哼一声,却到底没有继续刺激他。
羂索低头看着木匣。
血色咒纹一点点亮起时,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一只木匣。
那时,木匣里装的不是断指。
而是一只被咬坏的竹球。
那孩子小时候咬什么都狠。
木头,骨头,咒具,甚至是她的袖角。
最初被她从山里捡回来的时候,他还太小,连完整的话都不会说。瘦得像一团被雪冻僵的野兽幼崽,额头滚烫,身上缠着粗劣的麻布。村人把他丢在山神道旁,说他天生异相,是不祥之物,是诅咒投胎。
她捡到他时,孩子已经烧得意识模糊,却仍旧在她靠近时张口咬住她的手腕。
尖小的牙陷进皮肉。
血珠冒了出来。
羂索当时站在后方,挑眉道:“要处理掉吗?”
天元轻轻看了他一眼。
“他只是个孩子。”
羂索笑了笑。
“很多祸端,一开始也都是孩子。”
她没有理会他们。
只是低头看着那个死死咬住自己、眼睛却因为高烧而涣散的婴孩。
他太小了。
小到连蛮横都只是一种本能。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金色咒力没入他的身体,将那团几乎要烧坏他的混乱咒力一点点压回去。孩子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牙齿却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挣开。
天元站在旁边,语气温和:“他叫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没有名字吧。”
“村人没有给?”
“他们好像叫他怪物。”
羂索俯身看了看那孩子。
那孩子像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忽然睁开眼。
暗红色的瞳孔在雪光里亮得惊人。
不是人类婴孩该有的眼神。
太凶。
太饥饿。
像还没学会人类语言,就已经先学会了仇恨。
羂索忽然觉得有趣。
“那你准备给他取什么名字?”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
山风吹过,远处破败神龛上的注连绳轻轻晃动。雪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孩子脏乱的额发间。
许久后,她说:“宿傩。”
天元微微一顿。
“这名字不像给孩子的。”
“名字本来就是给他以后用的。”
她低头,指尖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泥。
“他若活下来,总会长大的。”
羂索笑了一声。
“你倒很确定他能活下来。”
她抬眸看他。
“我捡到了他。”
只这一句。
没有解释,也没有誓言。
可那孩子像是听懂了什么,终于慢慢松开牙齿。
她手腕上留下两排血印。
小小的,深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