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宿傩都不喜欢天元,也不喜欢羂索。
准确来说,他不喜欢任何靠近她的人。
天元来山中旧庐时,他会坐在门槛上,抱着比自己身体还长的木刀,阴沉沉地盯着对方。
天元脾气很好,至少表面上很好。
他会带一些书卷、药草,或者人间新出的糕点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会喜欢甜的。”
天元将纸包放在案上。
她认真接过,像对待某种难得的育儿典籍。
“多谢。”
宿傩站在她身后,冷冷道:“我不喜欢。”
她回头:“你还没吃过呢。”
“他给的,我不吃。”
天元笑了一下。
羂索靠在门边,懒洋洋地补刀:“他不是不喜欢甜的,他是不喜欢你。”
宿傩立刻看向他。
“你也一样。”
羂索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愉快。
“真凶啊。”
她低声道:“宿傩,不可无礼。”
那孩子立刻闭嘴。
但眼神仍旧像要把羂索从门口撕下来。
天元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摩挲过茶盏,语气依旧温和。
“他很听你的话。”
她想了想。
“还好。”
羂索挑眉:“这叫还好?”
前几日有咒术师误闯山中旧结界,宿傩差点把人拖出去埋了。
她当时赶到时,那名咒术师已经被打得半死,宿傩脸上溅着血,站在林间,像一只刚刚学会捕猎的幼兽。
她问:“为什么动手?”
宿傩回答:“他想靠近你。”
“只是问路。”
“他的眼神很脏。”
她沉默片刻。
“以后不能因为这个杀人。”
宿傩皱眉:“那怎样才可以?”
她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
“至少要等他真正动手。”
羂索后来听说这件事,笑得险些打翻茶盏。
“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她看向他:“不对吗?”
天元扶额:“不是全错。”
羂索笑意更深:“也不是很对。”
她皱眉。
那时她确实不太会养孩子。
她会教宿傩识字,教他分辨咒力流向,教他如何用最少的动作杀死咒灵,教他在寒夜里如何保存体力,也会在他发烧时守在榻边,用咒力一遍遍替他梳理体内混乱的经络。
但她不太明白,一个孩子除了活下来、变强、学会不被世界吞掉之外,还需要什么。
所以宿傩第一次把一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竹球递到她面前时,她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宿傩脸色很臭。
“球。”
“我知道是……球。”
“那你问什么?”
“你给我做什么?”
宿傩不说话了。
他那时已经比被捡回来时高了许多,眉眼也渐渐长开,只是身上的凶戾没有减少半分。旁人看见他会本能地后退,连山里的咒灵都不敢靠近旧庐附近。
可他站在她面前时,手指却紧紧攥着那只竹球。
像很不习惯索求什么。
羂索正巧来访,看了一眼便笑道:“他想让你陪他玩。”
宿傩猛地回头:“闭嘴。”
天元坐在檐下,忍着笑道:“这个年纪确实该玩。”
她看着宿傩。
“你想玩吗?”
宿傩咬牙:“没有。”
“那我收起来。”
她真的伸手要接。
宿傩脸色一变,立刻把竹球攥得更紧。
羂索终于笑出声。
天元也别过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了看他们,又看向宿傩,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
她蹲下身,颇为认真的看着他。
“是我的疏忽。“
“以后,我会多陪陪你的。”
宿傩怔住。
那天傍晚,旧庐前的空地被他们踢得一塌糊涂。
她其实不擅长这种游戏,力道也掌握得很糟。第一次踢出去时,竹球直接穿过三棵树,砸碎了半面山壁。
宿傩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再来。”
他说。
她看着远处坍塌的山壁,沉默了一下。
“这样不好。”
“再来。”
“会把山踢坏的。”
“我会修。”
他根本不会修。
最后是羂索和天元联手补了半夜结界。
羂索一边修一边笑:“你们凑在一起真是灾难,你也真是不擅长带孩子。”
她听见后有些无奈,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动作微顿。
宿傩也听见了。
他站在她身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耳尖却很轻地红了一点。
“我会长大的,以后就不是孩子了。”
他冷冷道。
羂索饶有兴趣地问:“那是什么?”
宿傩看向她。
那一眼太直白。
直白到连那时的羂索都短暂安静了一瞬。
孩子还不懂。
或者说,正因为还不懂,所以眼神里没有任何遮掩。
占有,依赖,敬畏,渴求,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
像一只野兽终于被人带回家,却仍旧每晚睁着眼确认门是否会被关上。
她没有察觉吗?
或许。
但她那时还只是把一切都归结为“孩子”。
被抛弃过的孩子总会害怕再次失去。
她这样想。
于是她抬手,轻轻按住宿傩的头。
“他只是宿傩。”
她说。
宿傩垂下眼,像被这句话安抚了。
羂索看着他们,唇边笑意渐渐淡了些。
天元也没有说话。
夕阳从山脊落下,旧庐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站在光里,手掌落在少年发间,神情平静得近乎温柔。
宿傩低着头,任由她抚摸。
那一刻,羂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成为非常可怕的东西。
不止是因为他的力量。
更是因为她。
所有被她亲手养大的东西,都会误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她。
而一旦他们发现那不是拥有,只是她短暂垂下的手——
他们会发疯的。
现在,千年之后,羂索站在地下甬道里,再次听见木匣里的封印裂开。
他忽然觉得命运很讽刺。
当年他和天元都劝她离开宿傩。
说孩子应当独立,说雏鸟不能永远停在她掌心,说越是强大的存在,越该学会独自行走。
这些话都没有错。
至少表面上没有错。
可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是——
他们嫉妒。
嫉妒那个孩子能毫无顾忌地抓住她的袖子。
嫉妒他受伤时可以把脸埋进她怀里。
嫉妒他能在梦魇中喊她的名字,而她真的会坐到天亮。
也嫉妒他那份还未学会伪装的贪婪。
因为他们在那双年幼而凶狠的眼睛里,看见了同类。
只是宿傩比他们更诚实。
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