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宿傩都不喜欢天元,也不喜欢羂索。

准确来说,他不喜欢任何靠近她的人。

天元来山中旧庐时,他会坐在门槛上,抱着比自己身体还长的木刀,阴沉沉地盯着对方。

天元脾气很好,至少表面上很好。

他会带一些书卷、药草,或者人间新出的糕点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会喜欢甜的。”

天元将纸包放在案上。

她认真接过,像对待某种难得的育儿典籍。

“多谢。”

宿傩站在她身后,冷冷道:“我不喜欢。”

她回头:“你还没吃过呢。”

“他给的,我不吃。”

天元笑了一下。

羂索靠在门边,懒洋洋地补刀:“他不是不喜欢甜的,他是不喜欢你。”

宿傩立刻看向他。

“你也一样。”

羂索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愉快。

“真凶啊。”

她低声道:“宿傩,不可无礼。”

那孩子立刻闭嘴。

但眼神仍旧像要把羂索从门口撕下来。

天元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摩挲过茶盏,语气依旧温和。

“他很听你的话。”

她想了想。

“还好。”

羂索挑眉:“这叫还好?”

前几日有咒术师误闯山中旧结界,宿傩差点把人拖出去埋了。

她当时赶到时,那名咒术师已经被打得半死,宿傩脸上溅着血,站在林间,像一只刚刚学会捕猎的幼兽。

她问:“为什么动手?”

宿傩回答:“他想靠近你。”

“只是问路。”

“他的眼神很脏。”

她沉默片刻。

“以后不能因为这个杀人。”

宿傩皱眉:“那怎样才可以?”

她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

“至少要等他真正动手。”

羂索后来听说这件事,笑得险些打翻茶盏。

“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她看向他:“不对吗?”

天元扶额:“不是全错。”

羂索笑意更深:“也不是很对。”

她皱眉。

那时她确实不太会养孩子。

她会教宿傩识字,教他分辨咒力流向,教他如何用最少的动作杀死咒灵,教他在寒夜里如何保存体力,也会在他发烧时守在榻边,用咒力一遍遍替他梳理体内混乱的经络。

但她不太明白,一个孩子除了活下来、变强、学会不被世界吞掉之外,还需要什么。

所以宿傩第一次把一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竹球递到她面前时,她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宿傩脸色很臭。

“球。”

“我知道是……球。”

“那你问什么?”

“你给我做什么?”

宿傩不说话了。

他那时已经比被捡回来时高了许多,眉眼也渐渐长开,只是身上的凶戾没有减少半分。旁人看见他会本能地后退,连山里的咒灵都不敢靠近旧庐附近。

可他站在她面前时,手指却紧紧攥着那只竹球。

像很不习惯索求什么。

羂索正巧来访,看了一眼便笑道:“他想让你陪他玩。”

宿傩猛地回头:“闭嘴。”

天元坐在檐下,忍着笑道:“这个年纪确实该玩。”

她看着宿傩。

“你想玩吗?”

宿傩咬牙:“没有。”

“那我收起来。”

她真的伸手要接。

宿傩脸色一变,立刻把竹球攥得更紧。

羂索终于笑出声。

天元也别过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了看他们,又看向宿傩,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

她蹲下身,颇为认真的看着他。

“是我的疏忽。“

“以后,我会多陪陪你的。”

宿傩怔住。

那天傍晚,旧庐前的空地被他们踢得一塌糊涂。

她其实不擅长这种游戏,力道也掌握得很糟。第一次踢出去时,竹球直接穿过三棵树,砸碎了半面山壁。

宿傩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再来。”

他说。

她看着远处坍塌的山壁,沉默了一下。

“这样不好。”

“再来。”

“会把山踢坏的。”

“我会修。”

他根本不会修。

最后是羂索和天元联手补了半夜结界。

羂索一边修一边笑:“你们凑在一起真是灾难,你也真是不擅长带孩子。”

她听见后有些无奈,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动作微顿。

宿傩也听见了。

他站在她身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耳尖却很轻地红了一点。

“我会长大的,以后就不是孩子了。”

他冷冷道。

羂索饶有兴趣地问:“那是什么?”

宿傩看向她。

那一眼太直白。

直白到连那时的羂索都短暂安静了一瞬。

孩子还不懂。

或者说,正因为还不懂,所以眼神里没有任何遮掩。

占有,依赖,敬畏,渴求,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

像一只野兽终于被人带回家,却仍旧每晚睁着眼确认门是否会被关上。

她没有察觉吗?

或许。

但她那时还只是把一切都归结为“孩子”。

被抛弃过的孩子总会害怕再次失去。

她这样想。

于是她抬手,轻轻按住宿傩的头。

“他只是宿傩。”

她说。

宿傩垂下眼,像被这句话安抚了。

羂索看着他们,唇边笑意渐渐淡了些。

天元也没有说话。

夕阳从山脊落下,旧庐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站在光里,手掌落在少年发间,神情平静得近乎温柔。

宿傩低着头,任由她抚摸。

那一刻,羂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成为非常可怕的东西。

不止是因为他的力量。

更是因为她。

所有被她亲手养大的东西,都会误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她。

而一旦他们发现那不是拥有,只是她短暂垂下的手——

他们会发疯的。

现在,千年之后,羂索站在地下甬道里,再次听见木匣里的封印裂开。

他忽然觉得命运很讽刺。

当年他和天元都劝她离开宿傩。

说孩子应当独立,说雏鸟不能永远停在她掌心,说越是强大的存在,越该学会独自行走。

这些话都没有错。

至少表面上没有错。

可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是——

他们嫉妒。

嫉妒那个孩子能毫无顾忌地抓住她的袖子。

嫉妒他受伤时可以把脸埋进她怀里。

嫉妒他能在梦魇中喊她的名字,而她真的会坐到天亮。

也嫉妒他那份还未学会伪装的贪婪。

因为他们在那双年幼而凶狠的眼睛里,看见了同类。

只是宿傩比他们更诚实。

也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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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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