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星宫深处。
天元睁开了眼。
那已经不能算是人类的眼睛。
结界的无数层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掠过东京,掠过五条家,掠过地下那些被冰霜与旧血覆盖的封印。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血色裂纹。
天元沉默很久。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没有人回应。
只有结界深处悬浮的符纹微微震动,像古老心脏在黑暗中缓慢跳动。
片刻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天元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她站在薨星宫入口处,墨色羽织垂落,苍白发尾在结界无风的空气里微微浮动。那双金色眼睛穿过层层屏障望向他,平静得像已经知道一切。
“天元。”
她开口。
声音不高。
却让整座薨星宫都安静下来。
天元看着她。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她仍旧是当年那个会抱着孩子站在雪里的人。
只是他变了。
羂索也变了。
连宿傩都已经死去又即将归来。
唯有她,仿佛被时间绕开了。
“你感觉到了?”天元问。
她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年的愿望被触动了。”
天元轻轻叹息。
“是里梅。”
“我知道。”
“也可能是羂索。”
“嗯。”
天元望着她。
她走进殿内。
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结界纹路都像被金光轻轻压住。不是破坏,而是某种更高位的安抚。那些陪伴天元千年的结界在她脚下低伏,像认出了旧日的主人。
她停在天元面前。
“当年你们也说,宿傩应该离开我。”
天元沉默。
她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问题太轻。
轻得像没有任何自责。
可天元却许久没有回答。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山中旧庐。
想起那个总是坐在门槛上盯着他的少年。
也想起她离开那日,宿傩站在山道尽头,手里握着一把刚刚做好的短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说:“我会回来的。”
宿傩问:“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
“等事情处理完。”
“多久?”
“不会太久。”
少年盯着她。
“你不要我了吗?”
她像是怔了一下。
那时的她还不太会回答这种问题。
羂索在旁边笑着说:“你已经长大了,总不能一直缠着她。”
天元也温声道:“她不是抛弃你。只是你也该有自己的路。”
宿傩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着她。
像世界上其他声音都不重要。
她最终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衣领。
“你已经很强了。”
她说。
“比很多人都强。”
宿傩不喜欢这个答案。
因为这不是他问的问题。
可她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她意识到了,却选择把那个问题当成孩子对分离的惧怕。
于是她离开了。
天元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一天。
想起少年站在山道尽头,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都没有动一下。
也想起自己心底那一瞬间隐秘而卑劣的轻松。
终于。
那个孩子终于不能一直跟着她了。
薨星宫里,天元闭了闭眼。
“我后悔了。”
他终于说。
这三个字落下时,结界深处发出极轻的震动。
她看着他。
天元低声道:“可我不知道,我后悔的是给了你那个建议,还是后悔自己当时竟然觉得轻松。”
她没有说话。
“我看出来了。”天元道,“羂索也看出来了。宿傩对你的感情不正常。”
她垂下眼。
“他那时只是个孩子。”
“他后来不是了。”
天元的声音很轻。
“而我们看出来,是因为我们也并不干净。”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薨星宫里漫长的沉默。
她抬眸看他。
天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以为只要让他离开你,他就会慢慢明白那不是爱。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两面宿傩。”
天元轻声道。
“后来你回来,杀了那些贵族。”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
那是极细微的反应。
天元看见了。
那些贵族死得很彻底。
没有公开审判,没有总监部插手,也没有御三家的扯皮。她只用了三日,便将当年煽动咒术师围杀宿傩、借诅咒之王之名清理异己、最后又试图瓜分宿傩遗留咒物的贵族血脉连根拔起。
天元知道,那并不只是愤怒。
更是她迟来的愧疚。
若她在,事情未必会变成那样。
若她早些回来,宿傩未必会死。
若她当时没有离开,也许那个被她从雪里捡回来的孩子,不会一步步走到与整个咒术界同归于尽的地步。
可世上没有这样的愿望。
因为与她本身有关的愿望,皆不成立。
她不能许愿让自己不曾离开。
也不能许愿让宿傩不曾等待。
于是她只能准许里梅的愿望。
让那个死去的孩子,以诅咒的方式拥有归来的可能。
天元低声道:“现在他要回来了。”
她抬眼。
金色瞳孔深处没有动摇。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做?”
她沉默片刻。
“先找到羂索。”
天元看着她。
“然后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薨星宫极深处,结界像海潮一样无声起伏。
很久后,她说:“然后,等他回来。”
天元闭上眼。
他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羂索,还是宿傩。
也许两个都是。
地下甬道里。
木匣终于裂开第一道真正的缝隙。
浓重到近乎实质的咒力从缝隙中涌出,瞬间压得整个地下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漏瑚猛然抬手挡在身前,花御周围的枝叶剧烈震颤,陀艮蜷缩进水池深处。
只有里梅仍旧跪在原地。
冰霜被黑红色咒力一寸寸吞没,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羂索站在阴影里,笑意很淡。
“真是可怕啊。”
他说。
木匣里,没有完整的身体。
只有被封存的断指、残余的咒纹、以及被愿望牵引而来的某种灵魂碎片。
可那股气息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地下便像被拖回了千年前的血色战场。
杀戮。
饥饿。
傲慢。
以及一种深到近乎荒唐的执念。
里梅的声音终于发颤。
“宿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