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咒力在半空中凝成模糊的人影。
最初只是一团扭曲的影子。
随后,轮廓一点点清晰。
四臂,重瞳,古老咒纹。
那双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里,像沉着千年未熄的火。
羂索看着那道影子。
下一瞬,他听见了一声低笑。
很轻。
却让所有咒灵本能地安静下来。
“……她呢?”
那声音沙哑,像从死亡最深处爬出来。
里梅猛然抬头。
羂索眼底的笑意终于深了一点。
没有问时代。
没有问敌人。
没有问自己为何醒来。
第一句话,果然还是她。
血色影子微微低头。
那双眼睛尚未完全凝实,却已经像穿过千年尘埃,看向了某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
“她在哪里?”
两面宿傩问。
语气里没有怀念。
没有温柔。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可羂索却听出了平静之下,那种几乎要撕裂一切的东西。
恨。
爱。
以及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终于从死亡里爬回来后,想要亲口讨要答案的执念。
木匣彻底碎裂。
黑红咒力冲天而起。
同一时刻,薨星宫中,她忽然抬起眼。
天元看见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很轻。
却像有人隔着千年岁月,终于再次喊出了那个早已不该醒来的名字。
“宿傩。”
她低声道。
薨星宫里,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时,天元看见整座结界都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咒力极轻地失控了一息。
只有一息。
短到连最敏锐的术师都未必能察觉。可天元太熟悉她,也太熟悉这座由无数因果、结界与人心**叠成的世界,所以他看得清楚——
在她念出“宿傩”二字时,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极深处浮了上来。
像是一个曾经亲手打开过地狱之门的人,再次听见门后传来熟悉的锁链声。
天元望着她。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薨星宫深处的光很冷,照在她苍白的长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已经重新放松,方才那点失控也被压回了无波无澜的平静之下。
可天元知道,那不是没有答案。
只是她不愿说。
也不能说。
她想,因为连他也不记得了。
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没有人记得那条已经被覆盖掉的时间线。
没有人记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在这个“现在”本该抵达之前,她曾经真的冲动过一次。
她曾经许下过自己的愿望。
不是准许别人。
不是回应某个跪在她面前、愿意献上一切的许愿者。
而是她自己,在雪夜里站在旧庐前,望着里梅递来的断指,听见那句“宿傩大人一直在找您”之后,第一次没有等待别人开口。
那时,贵族们的血还没有完全冷却。
山下的宅邸烧了三日,煽动咒术师围杀宿傩的幕后之人被她一个个从人群里拖出来。有人哭着求饶,有人咒骂她偏袒怪物,有人指责她若早些回来便不会有今日惨剧。
最后那句话很轻。
却像刀一样落在她心口。
若她早些回来。
若她没有离开。
若她没有听从天元与羂索那些听起来如此正确的建议。
若她没有用“长大的鸟儿不该被困在她身边”这样温柔而体面的理由,说服自己放开那个从雪里捡回来的孩子。
宿傩是不是不会死?
她当时没有问出口。
可愿望从来不需要被说得太完整。
它只要在心里成形,就已经拥有了重量。
那天夜里,里梅跪在旧庐前,声音嘶哑。
“请让宿傩大人回来。”
她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被愿望点燃的执念,看着那双因绝望而近乎碎裂的眼睛,也看着自己指尖上迟迟没有落下的金色咒力。
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
复活死者,从来不是简单地把一个灵魂从黄泉拖回人间。
死者已经离去。
与他相关的因果在死亡那一瞬便开始重新编织。有人因为他的死而活下来,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得势,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出生,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学会仇恨,有人因为他的死改变一生的道路。
若将死者完整地、直接地带回。
那么所有因他的死亡而稳定下来的命运,都会被再次撕开。
而撕开之后,需要有人承受代价。
若是普通愿望,代价会落在许愿者身上。
那份迷恋,那份爱意,那份无法抗拒的执念,会成为愿望达成后的锁链。
可那一夜,她许下的不是别人的愿望。
那是她自己的愿望。
于是没有单一的许愿者能承受这份代价。
代价便沿着死者重回人间后所改变的所有命运,向整个世界蔓延。
她说——
“他会回来。”
金色咒纹落下。
飘雪滞留,天地静止。
下一瞬,世界坠落。
最初,她以为愿望成功了。
两面宿傩确实回来了。
不是作为咒物,不是作为残余的断指,也不是被诅咒拖住的一缕灵魂。
他真正回到了人间。
黑红色咒力撕开雪夜,四臂的身影从死亡深处踏出,重瞳缓缓睁开,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
那一刻,里梅伏在地上哭出了声。
宿傩却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
那声音里有恨。
有嘲弄。
有压抑到近乎扭曲的痛楚。
还有一点她几乎不敢去分辨的、被岁月与死亡反复碾碎后仍然没有消失的欢喜。
她本该在那一刻察觉不对。
可她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久到那句“你终于肯回来了”落下时,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剖开。
她说:“宿傩。”
他走近一步。
雪地在他脚下融化,咒力像血一样向四周扩散。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她没有退。
“我从未忘记。”
宿傩低笑。
那笑声很轻,像刀尖擦过骨头。
“可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喉间一窒。
这个问题跨过了太久。
久到她曾经用许多理由将它压下去。
她有事要处理。
宿傩已经长大。
他不该永远困在她身边。
天元和羂索说得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她的离开不是抛弃。
她本来会回去。
可所有解释在那双重瞳面前都显得太轻。
对被留下的人来说,结果就是她走了。
他等了太久。
她没有回来。
直到他死去。
她低声道:“我没有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