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血色咒力在半空中凝成模糊的人影。

最初只是一团扭曲的影子。

随后,轮廓一点点清晰。

四臂,重瞳,古老咒纹。

那双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里,像沉着千年未熄的火。

羂索看着那道影子。

下一瞬,他听见了一声低笑。

很轻。

却让所有咒灵本能地安静下来。

“……她呢?”

那声音沙哑,像从死亡最深处爬出来。

里梅猛然抬头。

羂索眼底的笑意终于深了一点。

没有问时代。

没有问敌人。

没有问自己为何醒来。

第一句话,果然还是她。

血色影子微微低头。

那双眼睛尚未完全凝实,却已经像穿过千年尘埃,看向了某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

“她在哪里?”

两面宿傩问。

语气里没有怀念。

没有温柔。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可羂索却听出了平静之下,那种几乎要撕裂一切的东西。

恨。

爱。

以及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终于从死亡里爬回来后,想要亲口讨要答案的执念。

木匣彻底碎裂。

黑红咒力冲天而起。

同一时刻,薨星宫中,她忽然抬起眼。

天元看见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很轻。

却像有人隔着千年岁月,终于再次喊出了那个早已不该醒来的名字。

“宿傩。”

她低声道。

薨星宫里,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时,天元看见整座结界都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咒力极轻地失控了一息。

只有一息。

短到连最敏锐的术师都未必能察觉。可天元太熟悉她,也太熟悉这座由无数因果、结界与人心**叠成的世界,所以他看得清楚——

在她念出“宿傩”二字时,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极深处浮了上来。

像是一个曾经亲手打开过地狱之门的人,再次听见门后传来熟悉的锁链声。

天元望着她。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薨星宫深处的光很冷,照在她苍白的长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已经重新放松,方才那点失控也被压回了无波无澜的平静之下。

可天元知道,那不是没有答案。

只是她不愿说。

也不能说。

她想,因为连他也不记得了。

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没有人记得那条已经被覆盖掉的时间线。

没有人记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在这个“现在”本该抵达之前,她曾经真的冲动过一次。

她曾经许下过自己的愿望。

不是准许别人。

不是回应某个跪在她面前、愿意献上一切的许愿者。

而是她自己,在雪夜里站在旧庐前,望着里梅递来的断指,听见那句“宿傩大人一直在找您”之后,第一次没有等待别人开口。

那时,贵族们的血还没有完全冷却。

山下的宅邸烧了三日,煽动咒术师围杀宿傩的幕后之人被她一个个从人群里拖出来。有人哭着求饶,有人咒骂她偏袒怪物,有人指责她若早些回来便不会有今日惨剧。

最后那句话很轻。

却像刀一样落在她心口。

若她早些回来。

若她没有离开。

若她没有听从天元与羂索那些听起来如此正确的建议。

若她没有用“长大的鸟儿不该被困在她身边”这样温柔而体面的理由,说服自己放开那个从雪里捡回来的孩子。

宿傩是不是不会死?

她当时没有问出口。

可愿望从来不需要被说得太完整。

它只要在心里成形,就已经拥有了重量。

那天夜里,里梅跪在旧庐前,声音嘶哑。

“请让宿傩大人回来。”

她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被愿望点燃的执念,看着那双因绝望而近乎碎裂的眼睛,也看着自己指尖上迟迟没有落下的金色咒力。

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

复活死者,从来不是简单地把一个灵魂从黄泉拖回人间。

死者已经离去。

与他相关的因果在死亡那一瞬便开始重新编织。有人因为他的死而活下来,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得势,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出生,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学会仇恨,有人因为他的死改变一生的道路。

若将死者完整地、直接地带回。

那么所有因他的死亡而稳定下来的命运,都会被再次撕开。

而撕开之后,需要有人承受代价。

若是普通愿望,代价会落在许愿者身上。

那份迷恋,那份爱意,那份无法抗拒的执念,会成为愿望达成后的锁链。

可那一夜,她许下的不是别人的愿望。

那是她自己的愿望。

于是没有单一的许愿者能承受这份代价。

代价便沿着死者重回人间后所改变的所有命运,向整个世界蔓延。

她说——

“他会回来。”

金色咒纹落下。

飘雪滞留,天地静止。

下一瞬,世界坠落。

最初,她以为愿望成功了。

两面宿傩确实回来了。

不是作为咒物,不是作为残余的断指,也不是被诅咒拖住的一缕灵魂。

他真正回到了人间。

黑红色咒力撕开雪夜,四臂的身影从死亡深处踏出,重瞳缓缓睁开,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

那一刻,里梅伏在地上哭出了声。

宿傩却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

那声音里有恨。

有嘲弄。

有压抑到近乎扭曲的痛楚。

还有一点她几乎不敢去分辨的、被岁月与死亡反复碾碎后仍然没有消失的欢喜。

她本该在那一刻察觉不对。

可她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久到那句“你终于肯回来了”落下时,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剖开。

她说:“宿傩。”

他走近一步。

雪地在他脚下融化,咒力像血一样向四周扩散。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她没有退。

“我从未忘记。”

宿傩低笑。

那笑声很轻,像刀尖擦过骨头。

“可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喉间一窒。

这个问题跨过了太久。

久到她曾经用许多理由将它压下去。

她有事要处理。

宿傩已经长大。

他不该永远困在她身边。

天元和羂索说得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她的离开不是抛弃。

她本来会回去。

可所有解释在那双重瞳面前都显得太轻。

对被留下的人来说,结果就是她走了。

他等了太久。

她没有回来。

直到他死去。

她低声道:“我没有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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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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