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盯着她。
许久后,他笑得更深。
“骗子。”
这两个字落下时,世界似乎还是正常的。
宿傩还愿意跟她回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正的地狱,是从第二日起开始的。
她最先察觉到异样,是在山下的村庄。
一个本该在宿傩死后活下来的孩子,因为宿傩归来后重新蔓延的恐惧而提前离开村子。命运被轻轻拨动,他在途中没有遇见原本会救下他的医师,于是那名医师也没有得到那个孩子家族日后的庇护。
这只是一条很小的线。
小到几乎不该被她注意。
可那名医师在某一日抬头时,忽然看向山上。
他从未见过她。
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他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像灵魂深处被谁挖去了某种本该拥有的东西。
他开始寻找。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无法忍受继续待在原地。
他离开医馆,穿过城镇,问每一个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旁人问他:“什么人?”
他答不上来。
苍白长发?
金色眼睛?
他明明没有见过。
可心中空洞越来越大,几乎把他整个人吞掉。
他只能含混地说:“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找到她。”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这样。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
后来是几十个。
几百个。
几千个。
他们并不知道她是谁。
却都被同一种空洞驱使着,痛苦地寻找着执念的源头。
有人用刀划开自己的胸口,想把那份空洞剖出来。
有人把金色颜料涂满双眼,试图变得更像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有人杀了自己的亲人,只因为对方拦住他去寻找那份“空缺”。
有人收集她经过之处的尘土、茶盏、衣料残线,像供奉神明一样日夜跪拜。
也有人在神社前跪到膝骨碎裂,求神明告诉他,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失去,却像已经被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抛弃。
他们没有见过她。
可他们就已经爱上了她。
还有人终于见到了她。
那是最可怕的事。
因为见过她之后,所有空洞都会找到形状。
他们会明白,自己一直寻找的是谁。
于是痛苦终于拥有了名字。
“请看我一眼。”
“请记住我。”
“请让我留在您身边。”
“请杀了我。”
“请爱我。”
那些声音像海一样涌来。
她站在人群中央,苍白长发被风吹起,金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她以为自己复活的是宿傩。
可她真正打开的,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爱欲地狱。
那是愿望反噬出的执念,是死者复归后被强行改写的命运所生出的空洞。
每一个因为宿傩存在而改变人生的人,都在无形中被迫支付代价。
他们要找到她。
要注视她。
要得到她的注视。
要听见她开口。
要和她相处。
要得到她回应。
要她爱他们。
不。
这样也不够。
他们很快便会发现,哪怕她真的施舍一点温柔,哪怕她真的记住某个人的名字,哪怕她真的停下脚步看过来,心中的空洞也不会被填满。
因为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爱。
他们还想要这份爱意是唯一的。
要她认为自己是特殊的、不可或缺的。
要她深深地、痴迷地、失去理智地爱自己。
要她像他们被愿望代价拖入深渊一样,也跌进同样的深渊里。
这简直是一场盛大又荒诞的幻梦。
也当然不可能实现。
凡与她本身有关之愿,皆不成立。
没有人能通过愿望让她爱上自己。
于是**无处落下。
便变成了更痛苦的疯狂。
宿傩站在她身后,低低笑出声。
他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切。
那双重瞳里满是讥讽与愉悦,像终于看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与自己一样的怪物。
“看啊。”
他说。
“他们都在找你。”
她没有回头。
宿傩走近,从身后垂眸看她。
他的影子笼住她,像一只终于找回主人的恶犬,又像一场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诅咒。
“可他们都不如我爱你。”
他声音很轻。
她闭了闭眼。
“两面宿傩。”
“别这么叫我。”
他忽然低声道。
那声音里压着怒意。
可下一瞬,他又伸手扣住她的腕骨。
力道很重。
像怕她再次消失。
“但你也不准叫别人。”
他垂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她耳侧,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温柔。
“他们算什么东西?”
“他们凭什么也想要你看他们?”
“是我先找到你的。”
不。
其实是她先捡到了他。
可宿傩早已不在乎这点。
在他心里,是他在雪地里咬住了她。
是他先抓住了她。
是他等了她那么久。
所以她本就该是他的。
那个被覆盖掉的时间线里,世界越来越糟。
咒术界崩塌得比任何人预想得都快。
不是因为宿傩杀了多少人。
而是因为每一个被愿望代价牵连的人,都开始向她涌来。
术师、非术师、咒灵、贵族、孩子、老人、敌人、陌生人。
他们在爱她。
也在恨她。
他们渴望她。
也怨毒地责怪她为什么不能同样渴望自己。
有人跪在她面前,哭着说自己明明有妻子和孩子,却再也无法回头看他们一眼。
有人质问她为什么要存在。
有人求她毁掉自己。
有人试图杀死宿傩,认为只要那个死者再次消失,自己心中这份不属于自己的**便会结束。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复活的死者只是因果的起点。
被改写的命运已经展开。
宿傩很高兴。
至少一开始是。
尽管他厌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厌恶他们哭喊她名字,厌恶他们像虫豸一样向她爬来。
可他也享受这一切。
因为整个世界都体会着他的痛苦,都终于知道,被她抛下有多痛。
终于知道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
终于知道明明被她看过一眼,却永远无法拥有她,是怎样一种足以逼疯灵魂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