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他在血雨里对她笑。
四周是被他斩碎的尸骸,也是因为抢夺她的视线而彼此厮杀的人群。
“他们也和我一样了。”
她看着他。
“你喜欢这样的世界?”
宿傩笑意微顿。
她的声音很轻。
“你想要我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
他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下去。
那一刻,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将她困进了一个比死亡更漫长的牢笼。
爱欲的地狱并不只折磨那些人。
它同样折磨她。
因为所有执念的终点都是她。
每一个人的痛苦都会沿着因果线缠到她身上。
每一个人无法被满足的**,都会成为系在她灵魂上的锁链。
她开始无法入睡。
只要闭上眼,便能听见无数人在呼唤她。
不止是声音。
更是一双双裹挟着**的手。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从地底伸出的手,抓住她的衣摆、脚踝、发丝、咽喉。
看我。
回应我。
爱我。
只爱我。
求你。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你不能是我的?
为什么你要救他?
为什么你不救我?
为什么你创造了这份空洞,却不肯填满它?
那条时间线最后的夜晚,她站在一座已经被**淹没的城市中央。
天元疯了。
羂索也疯了。
不,或许他们本就没有真正清醒过。
只是那份代价终于把他们心中原本藏得最深的东西彻底撕开。
天元跪在破碎的结界前,手指轻轻抓住她的袖角,神情温柔到近乎可怖。
“留下吧。”
他说。
“只要你留在这里,结界可以永远为你而存在。”
羂索站在不远处,换过的身体已经被血浸透,额头缝合线下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看。”
他笑着说。
“我早说过,这个世界不值得修补。”
“把它毁掉吧。”
“然后和我一起,我们重新开始,只有我们。”
宿傩站在她身侧。
他杀了所有试图再靠近她的人。
可他自己也不比那些人清醒。
他低头看她,声音像情人,也像诅咒。
“别看他们。”
“看我。”
“你想要复活的是我。”
“你亏欠的是我。”
“如果真的不得不给予回应,你爱的也该是我。”
她终于在那一刻明白,自己必须结束这一切。
她做不到毁掉所有因果线。
因果线太多,连她也无法一根根斩断。
她要回到愿望发生之前。
回到自己尚未开口之前。
回到那个雪夜,她还没有说出“让他回来”的那一刻。
可这同样是一个愿望。
一个与她自身密切相关的愿望。
一个她无法实现的愿望。
她有些明悟。
于是,她不再通过许愿来达成自己的愿望。
她成功获得了领域。
那是她在爱欲地狱中被无数执念撕扯后,终于从自身术式最深处剖出来的东西。
不是赐愿。
不是回应。
而是审判所有愿望的坟场。
“领域展开。”
她站在无数因果线中央,金色眼睛映着整座地狱。
苍白长发在风中散开,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无间愿狱。”
那一瞬,所有声音消失了。
世界被金色的线覆盖。
每一根线都是一个愿望。
每一个愿望的尽头,都站着一个痛苦的人。
而她站在所有线的中心,抬手握住了最初的那一根。
那根线连接着宿傩。
也连接着她那句冲动的“他会回来”。
宿傩似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他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慌的神情。
“你又要走?”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的这句话:“你明明答应过的,不会再抛下我了。”
他的眼睛好像有些红了,却还是故作凶狠的紧紧盯着她。
她看向他。
在那条已经崩坏的时间线里,她终于抬手,像很久以前在旧庐前那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宿傩僵住。
她说:“对不起。”
宿傩瞳孔骤缩。
“不准。”
他扣住她的手,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准,不可以再丢下我。”
她看着他。
“我没有办法让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乎失控的狠意。
“谁让你感到痛苦,谁就去死。谁敢看你,我就杀了谁。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你——”
“宿傩。”
她轻声打断他。
“我们会再见的。”
他猛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术式都更锋利。
宿傩看着她。
那一刻,他像终于从自己的恨与爱中醒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因为下一刻,领域中央的金线被她亲手扯断。
被覆盖的时间线崩塌时,无数人都在呼喊她。
天元。
羂索。
里梅。
五条家的术师。
那些她见过的、没见过的、因复活死者而命运偏移的人。
还有宿傩。
他的声音最清晰。
不是怒吼。
也不是咒骂。
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问了一句——
“真的吗?”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
世界重置。
一切回到了她许下愿望之前。
雪仍旧在下。
里梅仍旧跪在旧庐前,请求宿傩归来。
天元站在不远处,神情沉重。
羂索垂眸看着断指,像在评估其中能够利用的价值。
他们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经怎样失控。
不记得这个世界曾经如何坠入以她为中心的爱欲地狱。
不记得她如何在无数执念中展开领域,又如何亲手覆盖掉那条时间线。
只有她记得。
她站在雪里,指尖冰冷。
里梅抬头看她,眼中含着最后的希望。
“请让宿傩大人回来。”
她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说:“我准许你的愿望。”
天元微微一怔。
羂索也抬起眼。
里梅眼底骤然亮起光。
可她接着说:“但不是现在。”
“我能准许你等待他。”
“能准许你侍奉他。”
“能让他的残余不被彻底抹去,让这世上仍有让他归来的可能。”
她声音很轻。
“但我不能亲手复活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