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里梅怔住。

他似乎不明白。

羂索也不明白。

天元同样不明白。

他们只以为她不愿。

以为她终究冷静到近乎残忍,哪怕愧疚,哪怕后悔,也不肯真正付出那个代价。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不愿。

是不能以那样的方式去做。

她已经见过那份代价。

那不是一个人能承受的东西。

也不是一个世界该承受的东西。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亲手复活过任何死者。

无论许愿者多么真诚。

无论许愿者愿意付出怎样的爱、怎样的迷恋、怎样的余生。

她都没有再碰过那个禁忌。

因为死者完整归来的代价,并不只属于死者与许愿者。

它会沿着被改写的命运蔓延,直到把所有人都拖入不知源头的执念之中。

而现在。

千年之后。

地下某处,羂索和里梅正在试图让两面宿傩重新回到人间。

可这一次,已经与那条被覆盖掉的时间线不同。

时间太久了。

久到两面宿傩早已不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死者”。

他的魂魄没有彻底归于虚无,他的残余被一根根断指锚定在人间,他的存在被无数诅咒、恐惧、传说与信仰反复铭刻。里梅等了千年,羂索布局了千年,容器、咒物、术式、时代的缝隙,一点点将原本不可能的事磨成了某种几乎可以被钻过的窄门。

这不是她那一夜直接准许的愿望。

甚至已经很难说,是“愿望”本身在复活宿傩。

那更像是一场被拖延了千年的归来。

是死者的残余被时间保留下来后,又被活人、咒物与诅咒共同推向现世。

所以难度低了很多。

代价也小了很多。

不会再像当年那样,所有因宿傩存在而被改变命运的人,都被强行牵入对她的执念之中。那些因果线仍然会颤动,仍然会有轻微的反噬,仍然会有人在梦中隐约看见金色的眼睛,仍然会有命运被宿傩归来所触碰的人,感到片刻无法解释的空洞。

但那不会再把世界拖入一个地狱。

宿傩并非被她直接从死亡里拉回。

他是沿着她当年留下的“可能”,沿着里梅的等待,沿着羂索的算计,沿着自己不肯消散的诅咒,一点一点爬回来的。

宿傩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而且,他怨恨她。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薨星宫里。

天元看着她沉默的神情,终于低声道:“你不是不想复活他。”

她抬眼。

天元皱眉,像终于从她的反应里察觉到某种被掩埋的真相。

“你是不能?”

她没有回答。

可有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天元心口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为什么?”

她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

那时,他抓着她的袖角,说留下吧。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以一个旧友的身份,再次询问她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天元。”

她轻声道。

“你相信我吗?”

天元怔住。

这句话很少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一向不解释,也不要求信任。她只是做决定,承担后果,然后独自向前走。

可这一次,她问他是否相信。

天元沉默很久。

“我相信。”

她垂下眼。

“那就不要再问了。”

天元瞳孔微缩。

同一时刻,地下甬道中。

两面宿傩的影子已经彻底睁开眼。

黑红色咒力压得空间几乎扭曲,漏瑚脸上的狂妄终于一点点凝固。那不是普通强者的气息,而是连诅咒都会本能畏惧的东西。

里梅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宿傩大人。”

宿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羂索身上。

或者说,落在羂索额头那道缝合线上。

“你身上有一种讨厌的味道。”

羂索微微一笑。

“真是敏锐。”

宿傩眯起眼。

“她在哪里?”

羂索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答案不能给得太快。

对宿傩而言,她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

不是“五条家”。

不是“薨星宫”。

不是“东京”。

她是那个在山中雪地里捡起他,又在他长大后离开的源头。

是名字。

是饥饿。

是归处。

也是恨意尽头唯一仍旧会发光的东西。

羂索轻声道:“她不想见你。”

空气骤然静止。

里梅猛地抬头:“羂索!”

下一瞬,黑红色斩击擦过羂索的脸侧。

石壁无声裂开,整条甬道被切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痕。漏瑚甚至没看清宿傩是如何出手的。

羂索脸上多了一道血线。

他却仍旧在笑。

宿傩的声音很轻。

“再说一次。”

羂索抬手擦去血。

“她不想让你回来。”

宿傩看着他。

很久以后,他低低笑了。

“是吗?”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

至少听起来没有。

可里梅却在那一刻低下头,几乎不敢呼吸。

因为他太熟悉宿傩。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你又是什么东西。”

宿傩缓缓道。

“也敢揣测她的想法。”

他抬起一只尚未完全凝实的手,黑色咒纹沿着指节蔓延。

羂索侧身避开几下斩击,快速说道:“只有我能帮你复活。”

宿傩看向里梅,他依旧垂着头,是默认的姿态。

宿傩哼笑一声,放下了手。

“她总是这样。”

宿傩缓缓道。

“总是替别人决定。”

他抬起一只尚未完全凝实的手,黑色咒纹沿着指节蔓延。

“当年也是。”

“说会回来。”

他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呢?”

没有人回答。

宿傩低下头,看向自己仍旧残缺的身体。

“我等到死,都没等到她。”

里梅的指尖深深扣进地面。

宿傩忽然问:“她哭了吗?”

羂索一怔。

“什么?”

宿傩抬眼。

“知道我死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慢。

“她哭了吗?”

里梅的呼吸骤然停住。

羂索看着那双重瞳。

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脆弱。

也没有乞求。

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足够暴露一切。

羂索笑了笑。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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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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