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梅怔住。
他似乎不明白。
羂索也不明白。
天元同样不明白。
他们只以为她不愿。
以为她终究冷静到近乎残忍,哪怕愧疚,哪怕后悔,也不肯真正付出那个代价。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不愿。
是不能以那样的方式去做。
她已经见过那份代价。
那不是一个人能承受的东西。
也不是一个世界该承受的东西。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亲手复活过任何死者。
无论许愿者多么真诚。
无论许愿者愿意付出怎样的爱、怎样的迷恋、怎样的余生。
她都没有再碰过那个禁忌。
因为死者完整归来的代价,并不只属于死者与许愿者。
它会沿着被改写的命运蔓延,直到把所有人都拖入不知源头的执念之中。
而现在。
千年之后。
地下某处,羂索和里梅正在试图让两面宿傩重新回到人间。
可这一次,已经与那条被覆盖掉的时间线不同。
时间太久了。
久到两面宿傩早已不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死者”。
他的魂魄没有彻底归于虚无,他的残余被一根根断指锚定在人间,他的存在被无数诅咒、恐惧、传说与信仰反复铭刻。里梅等了千年,羂索布局了千年,容器、咒物、术式、时代的缝隙,一点点将原本不可能的事磨成了某种几乎可以被钻过的窄门。
这不是她那一夜直接准许的愿望。
甚至已经很难说,是“愿望”本身在复活宿傩。
那更像是一场被拖延了千年的归来。
是死者的残余被时间保留下来后,又被活人、咒物与诅咒共同推向现世。
所以难度低了很多。
代价也小了很多。
不会再像当年那样,所有因宿傩存在而被改变命运的人,都被强行牵入对她的执念之中。那些因果线仍然会颤动,仍然会有轻微的反噬,仍然会有人在梦中隐约看见金色的眼睛,仍然会有命运被宿傩归来所触碰的人,感到片刻无法解释的空洞。
但那不会再把世界拖入一个地狱。
宿傩并非被她直接从死亡里拉回。
他是沿着她当年留下的“可能”,沿着里梅的等待,沿着羂索的算计,沿着自己不肯消散的诅咒,一点一点爬回来的。
宿傩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而且,他怨恨她。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薨星宫里。
天元看着她沉默的神情,终于低声道:“你不是不想复活他。”
她抬眼。
天元皱眉,像终于从她的反应里察觉到某种被掩埋的真相。
“你是不能?”
她没有回答。
可有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天元心口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为什么?”
她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
那时,他抓着她的袖角,说留下吧。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以一个旧友的身份,再次询问她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天元。”
她轻声道。
“你相信我吗?”
天元怔住。
这句话很少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一向不解释,也不要求信任。她只是做决定,承担后果,然后独自向前走。
可这一次,她问他是否相信。
天元沉默很久。
“我相信。”
她垂下眼。
“那就不要再问了。”
天元瞳孔微缩。
同一时刻,地下甬道中。
两面宿傩的影子已经彻底睁开眼。
黑红色咒力压得空间几乎扭曲,漏瑚脸上的狂妄终于一点点凝固。那不是普通强者的气息,而是连诅咒都会本能畏惧的东西。
里梅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宿傩大人。”
宿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羂索身上。
或者说,落在羂索额头那道缝合线上。
“你身上有一种讨厌的味道。”
羂索微微一笑。
“真是敏锐。”
宿傩眯起眼。
“她在哪里?”
羂索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答案不能给得太快。
对宿傩而言,她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
不是“五条家”。
不是“薨星宫”。
不是“东京”。
她是那个在山中雪地里捡起他,又在他长大后离开的源头。
是名字。
是饥饿。
是归处。
也是恨意尽头唯一仍旧会发光的东西。
羂索轻声道:“她不想见你。”
空气骤然静止。
里梅猛地抬头:“羂索!”
下一瞬,黑红色斩击擦过羂索的脸侧。
石壁无声裂开,整条甬道被切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痕。漏瑚甚至没看清宿傩是如何出手的。
羂索脸上多了一道血线。
他却仍旧在笑。
宿傩的声音很轻。
“再说一次。”
羂索抬手擦去血。
“她不想让你回来。”
宿傩看着他。
很久以后,他低低笑了。
“是吗?”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
至少听起来没有。
可里梅却在那一刻低下头,几乎不敢呼吸。
因为他太熟悉宿傩。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你又是什么东西。”
宿傩缓缓道。
“也敢揣测她的想法。”
他抬起一只尚未完全凝实的手,黑色咒纹沿着指节蔓延。
羂索侧身避开几下斩击,快速说道:“只有我能帮你复活。”
宿傩看向里梅,他依旧垂着头,是默认的姿态。
宿傩哼笑一声,放下了手。
“她总是这样。”
宿傩缓缓道。
“总是替别人决定。”
他抬起一只尚未完全凝实的手,黑色咒纹沿着指节蔓延。
“当年也是。”
“说会回来。”
他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呢?”
没有人回答。
宿傩低下头,看向自己仍旧残缺的身体。
“我等到死,都没等到她。”
里梅的指尖深深扣进地面。
宿傩忽然问:“她哭了吗?”
羂索一怔。
“什么?”
宿傩抬眼。
“知道我死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慢。
“她哭了吗?”
里梅的呼吸骤然停住。
羂索看着那双重瞳。
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脆弱。
也没有乞求。
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足够暴露一切。
羂索笑了笑。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