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梅猛地抬头。
“你撒谎!”
宿傩却没有立刻动怒。
他只是看着羂索。
很久后,他笑了一声。
“无所谓了。”
黑红色咒力在他身后缓缓张开,像一座即将降临的神龛。
“我会亲自去问她。”
“问她为什么不要我。”
“问她凭什么不要我。”
“问她明明捡了我,给了我名字,教会我活下去,又为什么在我想让她留下的时候离开。”
他顿了顿。
那双重瞳里浮出一点近乎疯狂的光。
“她欠我一个解释。”
薨星宫中。
她忽然抬手按住心口。
不是疼痛。
是某根因果线,在极远处轻轻动了一下。
天元看见她的脸色变得更白。
“怎么了?”
她闭上眼。
那条已经被覆盖掉的时间线里,无数人的呼唤仿佛再次从深处浮起。
看我。
回应我。
爱我。
只爱我。
她睁开眼时,金色瞳孔里已经没有半分动摇。
“他醒了。”
天元神情一变。
天元看着她,终于意识到,即便经历过某些他不记得的东西,即便她明知复活死者会带来不可承受的代价,她仍旧没有真正把宿傩当成一个可以被简单清除的灾厄。
她愧疚。
也后悔。
她希望他回来。
她甚至没有办法在听见他的名字时毫无波动。
那是她捡回来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她第一次磕磕绊绊养大的生命。
她教会他识字,教会他杀咒灵,教会他如何活下去。
却没有教会他如何被留下后仍然好好长大。
天元轻声道:“你总是太心软。”
她垂眸。
很久以后,他低声问:“你曾经也冲动过吗?”
她没有回答。
可天元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不记得那条被覆盖的时间线。
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怎样在爱欲地狱里失控,跪在她面前求她留下。
可他在那一刻感到一种迟来的寒意。
像有一场他不记得的噩梦,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她转身向外走去。
天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如果他问你答案呢?”
她脚步微顿。
天元问:“如果两面宿傩问你,为什么当年不要他,你要怎么回答?”
薨星宫外的光落在她身上。
苍白长发被照得近乎透明。
许久后,她说:“如实回答。”
“他不会接受的。”
“我知道。”
“又或许会恨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他本就该恨我。”
天元心口微微一沉。
她没有再回头。
她的身影消失在薨星宫门外,只余天元站在原地,听着结界深处久久不散的震动。
而地下甬道中,宿傩的残影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尚未凝实的手掌。
他忽然笑了。
“还不够。”
里梅立刻道:“属下一定会为您准备更合适的容器。”
羂索也道:“时机很快就会到。”
宿傩却像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不是咒力感知。
也不是术式。
只是某种比诅咒更深的执念,在死亡与时间之后,仍然准确地指向了她。
“她会来的。”
他说。
宿傩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里梅低下头,不敢应声。
羂索安静地看着他。
宿傩缓缓闭上眼,声音低得近乎温柔。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等她走到我面前。”
“我要去找她。”
“我要她亲口告诉我——”
“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黑红色咒力轰然压下。
木匣残骸彻底化为齑粉。
远处,五条家的地下咒库里,真人再次睁开眼。
封印里的金色咒纹仍旧牢牢束缚着他,可他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愉快。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
“这就是她不肯亲手让死人回来的原因啊。”
金色咒纹微微一亮,像在警告他闭嘴。
真人却贴着符纹,眼中满是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真可怜。”
他说。
“不管是他,还是她。”
“明明所有人都想得到她。”
“可最早被她捡回家的那只恶犬,好像也没有真正得到过她呢。”
咒印骤然收紧。
真人的声音再次消失。
可他脸上的笑却没有褪去。
因为他终于隐约明白了。
她不是神。
也不是单纯回应愿望的机器。
她是所有愿望的中心。
也是所有代价最终汇聚的地方。
而当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沿着千年未断的诅咒与执念重新爬回人间时——
那位永远平静、永远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或许也终于必须从神龛上走下来。
不是为了许愿。
也不是为了逃避。
而是为了亲口给她曾经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解释。
五条家的庭院在入夜后下起了雪。
东京很少有这样安静的雪。
雪粒从上方无声落下,越过层层咒纹,落在白山茶枝头,也落在青石庭院里。廊灯昏黄,照得积雪像一层极薄的霜。
白山茶树下的积雪被结界隔绝在外,庭中却仍有寒意。那寒并非冬夜本身,而是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先一步触碰了五条家的结界。守夜的术师跪在廊下,额头抵着冰冷木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们不知道将要来的是谁。
只知道家主下了命令。
“今夜来的人,不必拦。”
于是整座五条家都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近乎献祭前的安静。
她坐在主屋廊下。
墨色羽织披在肩头,暗金咒纹沿着袖缘沉寂流转。苍白长发垂落在身侧,被夜风吹得微微蜷曲,发尾偶尔拂过雪面,却没有沾湿。她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
她没有动。
也没有命人撤下。
五条家的老执事跪在远处,头低得几乎贴住地面。他已经在这里侍奉家主多年,见过无数咒术师因她一句话而狂喜,也见过总监部的高层在她面前冷汗浸透脊背。可今夜,他第一次从她身上看见某种近乎人类的等待。
她苍白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微蜷曲,金色眼睛低垂着,神情仍旧平静。
只是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感知到了。
结界最外层,被冰霜轻轻叩响。
不是强闯。
是有人在门外,以极恭敬,也极执拗的方式,请求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