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里梅猛地抬头。

“你撒谎!”

宿傩却没有立刻动怒。

他只是看着羂索。

很久后,他笑了一声。

“无所谓了。”

黑红色咒力在他身后缓缓张开,像一座即将降临的神龛。

“我会亲自去问她。”

“问她为什么不要我。”

“问她凭什么不要我。”

“问她明明捡了我,给了我名字,教会我活下去,又为什么在我想让她留下的时候离开。”

他顿了顿。

那双重瞳里浮出一点近乎疯狂的光。

“她欠我一个解释。”

薨星宫中。

她忽然抬手按住心口。

不是疼痛。

是某根因果线,在极远处轻轻动了一下。

天元看见她的脸色变得更白。

“怎么了?”

她闭上眼。

那条已经被覆盖掉的时间线里,无数人的呼唤仿佛再次从深处浮起。

看我。

回应我。

爱我。

只爱我。

她睁开眼时,金色瞳孔里已经没有半分动摇。

“他醒了。”

天元神情一变。

天元看着她,终于意识到,即便经历过某些他不记得的东西,即便她明知复活死者会带来不可承受的代价,她仍旧没有真正把宿傩当成一个可以被简单清除的灾厄。

她愧疚。

也后悔。

她希望他回来。

她甚至没有办法在听见他的名字时毫无波动。

那是她捡回来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她第一次磕磕绊绊养大的生命。

她教会他识字,教会他杀咒灵,教会他如何活下去。

却没有教会他如何被留下后仍然好好长大。

天元轻声道:“你总是太心软。”

她垂眸。

很久以后,他低声问:“你曾经也冲动过吗?”

她没有回答。

可天元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不记得那条被覆盖的时间线。

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怎样在爱欲地狱里失控,跪在她面前求她留下。

可他在那一刻感到一种迟来的寒意。

像有一场他不记得的噩梦,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她转身向外走去。

天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如果他问你答案呢?”

她脚步微顿。

天元问:“如果两面宿傩问你,为什么当年不要他,你要怎么回答?”

薨星宫外的光落在她身上。

苍白长发被照得近乎透明。

许久后,她说:“如实回答。”

“他不会接受的。”

“我知道。”

“又或许会恨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他本就该恨我。”

天元心口微微一沉。

她没有再回头。

她的身影消失在薨星宫门外,只余天元站在原地,听着结界深处久久不散的震动。

而地下甬道中,宿傩的残影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尚未凝实的手掌。

他忽然笑了。

“还不够。”

里梅立刻道:“属下一定会为您准备更合适的容器。”

羂索也道:“时机很快就会到。”

宿傩却像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不是咒力感知。

也不是术式。

只是某种比诅咒更深的执念,在死亡与时间之后,仍然准确地指向了她。

“她会来的。”

他说。

宿傩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里梅低下头,不敢应声。

羂索安静地看着他。

宿傩缓缓闭上眼,声音低得近乎温柔。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等她走到我面前。”

“我要去找她。”

“我要她亲口告诉我——”

“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黑红色咒力轰然压下。

木匣残骸彻底化为齑粉。

远处,五条家的地下咒库里,真人再次睁开眼。

封印里的金色咒纹仍旧牢牢束缚着他,可他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愉快。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

“这就是她不肯亲手让死人回来的原因啊。”

金色咒纹微微一亮,像在警告他闭嘴。

真人却贴着符纹,眼中满是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真可怜。”

他说。

“不管是他,还是她。”

“明明所有人都想得到她。”

“可最早被她捡回家的那只恶犬,好像也没有真正得到过她呢。”

咒印骤然收紧。

真人的声音再次消失。

可他脸上的笑却没有褪去。

因为他终于隐约明白了。

她不是神。

也不是单纯回应愿望的机器。

她是所有愿望的中心。

也是所有代价最终汇聚的地方。

而当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沿着千年未断的诅咒与执念重新爬回人间时——

那位永远平静、永远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或许也终于必须从神龛上走下来。

不是为了许愿。

也不是为了逃避。

而是为了亲口给她曾经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解释。

五条家的庭院在入夜后下起了雪。

东京很少有这样安静的雪。

雪粒从上方无声落下,越过层层咒纹,落在白山茶枝头,也落在青石庭院里。廊灯昏黄,照得积雪像一层极薄的霜。

白山茶树下的积雪被结界隔绝在外,庭中却仍有寒意。那寒并非冬夜本身,而是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先一步触碰了五条家的结界。守夜的术师跪在廊下,额头抵着冰冷木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们不知道将要来的是谁。

只知道家主下了命令。

“今夜来的人,不必拦。”

于是整座五条家都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近乎献祭前的安静。

她坐在主屋廊下。

墨色羽织披在肩头,暗金咒纹沿着袖缘沉寂流转。苍白长发垂落在身侧,被夜风吹得微微蜷曲,发尾偶尔拂过雪面,却没有沾湿。她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

她没有动。

也没有命人撤下。

五条家的老执事跪在远处,头低得几乎贴住地面。他已经在这里侍奉家主多年,见过无数咒术师因她一句话而狂喜,也见过总监部的高层在她面前冷汗浸透脊背。可今夜,他第一次从她身上看见某种近乎人类的等待。

她苍白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微蜷曲,金色眼睛低垂着,神情仍旧平静。

只是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感知到了。

结界最外层,被冰霜轻轻叩响。

不是强闯。

是有人在门外,以极恭敬,也极执拗的方式,请求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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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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