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先是里梅。
他穿着白色僧衣,衣摆上凝着霜,白发在夜色里冷得几乎没有温度。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压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经过五条家的侍从时,无人敢抬头看他。
可即便是他,也只配走在前方半步。
真正令整座宅邸结界轻轻战栗的,是他身后的人。
两面宿傩踏入五条家的那一瞬,庭院里的白山茶无声落了一地。
并非被风吹落。
而是枝头承受不住那股黑红色的咒力,像被无形之刃擦过,花瓣纷纷断开。
他如今的肉身并不完整。
比起千年前那个足以令整个时代退避的诅咒之王,此刻的宿傩显然还很虚弱。容器承载他的程度有限,残缺的魂魄沿着咒物与仪式勉强拼合,连咒力流动都带着刚从深渊里爬回来的粗粝感。
可弱并不意味着可怜。
他站在那里,仍旧像一尊从尸山与血海中重新睁眼的凶神。
黑色纹路沿着他脸侧与腕骨蔓延,像旧日杀戮留下的烙印。红眸在昏暗长廊里亮得惊人,唇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看见她。
于是所有笑意都沉了下去。
里梅在门外跪下。
“宿傩大人。”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开口之前被宿傩抬手止住。
宿傩没有看他。
从进入五条家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她。
那目光太重。
像一把迟到了千年的刀,终于重新抵上她的喉间。
她抬眸。
“你来了。”
宿傩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不想见我?”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道:“我在等你。”
这四个字落下时,里梅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低着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宿傩却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等我?”
他缓步走进屋内。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可那声响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有看不见的骨骼被踩断。五条家的侍从与术师隔着数重结界跪伏在外,无人敢靠近,却也无人敢离开。
他们只觉得冷。
并非里梅的冰,而是两面宿傩身上那股杀意里混着的旧怨。
太旧了。
旧到已经不像情绪,更像一种被时间磨得锋利的诅咒。
“你当年也是这样。”宿傩停在她三步之外,红眸微眯,“坐在那里,说得像是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看着他。
这一刻,他的脸与记忆中某个雪夜里满身血污的孩子短暂重叠。
那孩子被人丢在山中,饿得奄奄一息,却还会在她靠近时露出牙齿,像一只没有学会求救的幼兽。
她曾经把他抱起来。
那时他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死。
后来他长大,骨骼抽长,肩背宽阔,咒力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旧时代。他不再需要被任何人抱起,也不再允许任何人低头怜悯。
可在她眼里,他仍旧是那个被雪埋住、却死死抓住她袖口的孩子。
“宿傩。”她轻声道,“我希望你复活。”
宿傩唇角的弧度顿住。
屋外风声也停了一瞬。
她继续说:“我一直希望你回来。”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可怕。
并不是因为相信。
而是因为几乎要相信。
“你希望?”他慢慢重复,声音轻得近乎温柔,“你希望我回来?”
她说:“嗯。”
“那我为什么现在才见到你?”
黑红色咒力骤然压下,案几瞬间裂开。碎木没有飞溅出去,而是在半空便被切成无数整齐的薄片,像被看不见的刀雨凌迟。
里梅跪在门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他不敢插话。
这是宿傩大人与她之间的事。
也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触碰的旧伤。
她没有避开那些碎裂的木屑。金色咒纹在她袖口亮起,将所有细小的斩击无声吞没。
“因为我做不到。”她说。
宿傩看着她。
许久后,他嗤笑了一声。
“你也有做不到的事?”
那语气像嘲讽,又像某种近乎恶意的求证。
她垂下眼。
“当然。”
宿傩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屋内静得只剩结界被咒力压迫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她说:“我能留下让你归来的可能,能准许里梅的愿望,能让你的残余不至于被彻底抹去。可我不能亲手把你从死亡里完整拉回来。”
宿傩眼底的红色沉得更深。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会记得。”她缓缓道,“但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我曾经有做过。”
宿傩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声音仍旧很轻。
“我自己许下了那个愿望,于是你回来了。完整的,真实的,像从未死去一样回到我面前。”
宿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然后呢?”
“然后,代价失控了。”
月光落在她金色眼睛里,像一片沉默燃烧的旧火。
“复活死者不是单纯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它会牵动所有因你死亡而改变的因果。曾经恐惧你的人,憎恨你的人,爱你的人,被你杀死之人的后代,因你不存在而诞生的选择,因你死去而延续的时代——所有被改写的线,都会反过来寻找代价。”
她停了停。
“而那些代价,最后都会指向我。”
宿傩看着她,目光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什么意思?”
“那条时间线里,所有人都疯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落在夜里,却比任何悲伤都更冷。
“他们没有向我许愿,却被愿望的反噬牵连。他们在梦里看见我,醒来后开始寻找我,向我祈求,向我献祭。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只知道命运被某个不该存在的归来撕开了裂缝。”
她看着宿傩。
“你也一样。”
宿傩的眼神猛地沉下去。
她说:“你问过我,能不能让一切重来。”
宿傩忽然笑了。
那笑极轻,却让屋外的结界骤然绷紧。
“我让你重来?”
“嗯。”
“我会做这种事?”
“会。”
她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想让我再继续承受下去了。”
宿傩眼底的怒意像被什么极轻地划开了一道缝。
那一瞬间,他像是听见了一个荒谬至极的谎言。
可更荒谬的是,他心底竟有一处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了痛感。
不是这具新身体的痛。
而是灵魂深处某个残缺的地方,像被人用指尖按住了一道早已愈合失败的伤口。
他不记得。
可他似乎又并非全然没有痕迹。
有一瞬间,他看见金色的光。
看见无边无际的夜。
看见自己跪在某片塌陷的领域中央,抓着她染血的袖口,对她说——
别再走了。
画面转瞬即逝。
宿傩脸色骤冷。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