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片刻后,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先是里梅。

他穿着白色僧衣,衣摆上凝着霜,白发在夜色里冷得几乎没有温度。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压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经过五条家的侍从时,无人敢抬头看他。

可即便是他,也只配走在前方半步。

真正令整座宅邸结界轻轻战栗的,是他身后的人。

两面宿傩踏入五条家的那一瞬,庭院里的白山茶无声落了一地。

并非被风吹落。

而是枝头承受不住那股黑红色的咒力,像被无形之刃擦过,花瓣纷纷断开。

他如今的肉身并不完整。

比起千年前那个足以令整个时代退避的诅咒之王,此刻的宿傩显然还很虚弱。容器承载他的程度有限,残缺的魂魄沿着咒物与仪式勉强拼合,连咒力流动都带着刚从深渊里爬回来的粗粝感。

可弱并不意味着可怜。

他站在那里,仍旧像一尊从尸山与血海中重新睁眼的凶神。

黑色纹路沿着他脸侧与腕骨蔓延,像旧日杀戮留下的烙印。红眸在昏暗长廊里亮得惊人,唇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看见她。

于是所有笑意都沉了下去。

里梅在门外跪下。

“宿傩大人。”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开口之前被宿傩抬手止住。

宿傩没有看他。

从进入五条家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她。

那目光太重。

像一把迟到了千年的刀,终于重新抵上她的喉间。

她抬眸。

“你来了。”

宿傩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不想见我?”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道:“我在等你。”

这四个字落下时,里梅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低着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宿傩却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等我?”

他缓步走进屋内。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可那声响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有看不见的骨骼被踩断。五条家的侍从与术师隔着数重结界跪伏在外,无人敢靠近,却也无人敢离开。

他们只觉得冷。

并非里梅的冰,而是两面宿傩身上那股杀意里混着的旧怨。

太旧了。

旧到已经不像情绪,更像一种被时间磨得锋利的诅咒。

“你当年也是这样。”宿傩停在她三步之外,红眸微眯,“坐在那里,说得像是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看着他。

这一刻,他的脸与记忆中某个雪夜里满身血污的孩子短暂重叠。

那孩子被人丢在山中,饿得奄奄一息,却还会在她靠近时露出牙齿,像一只没有学会求救的幼兽。

她曾经把他抱起来。

那时他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死。

后来他长大,骨骼抽长,肩背宽阔,咒力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旧时代。他不再需要被任何人抱起,也不再允许任何人低头怜悯。

可在她眼里,他仍旧是那个被雪埋住、却死死抓住她袖口的孩子。

“宿傩。”她轻声道,“我希望你复活。”

宿傩唇角的弧度顿住。

屋外风声也停了一瞬。

她继续说:“我一直希望你回来。”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可怕。

并不是因为相信。

而是因为几乎要相信。

“你希望?”他慢慢重复,声音轻得近乎温柔,“你希望我回来?”

她说:“嗯。”

“那我为什么现在才见到你?”

黑红色咒力骤然压下,案几瞬间裂开。碎木没有飞溅出去,而是在半空便被切成无数整齐的薄片,像被看不见的刀雨凌迟。

里梅跪在门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他不敢插话。

这是宿傩大人与她之间的事。

也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触碰的旧伤。

她没有避开那些碎裂的木屑。金色咒纹在她袖口亮起,将所有细小的斩击无声吞没。

“因为我做不到。”她说。

宿傩看着她。

许久后,他嗤笑了一声。

“你也有做不到的事?”

那语气像嘲讽,又像某种近乎恶意的求证。

她垂下眼。

“当然。”

宿傩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屋内静得只剩结界被咒力压迫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她说:“我能留下让你归来的可能,能准许里梅的愿望,能让你的残余不至于被彻底抹去。可我不能亲手把你从死亡里完整拉回来。”

宿傩眼底的红色沉得更深。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会记得。”她缓缓道,“但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我曾经有做过。”

宿傩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声音仍旧很轻。

“我自己许下了那个愿望,于是你回来了。完整的,真实的,像从未死去一样回到我面前。”

宿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然后呢?”

“然后,代价失控了。”

月光落在她金色眼睛里,像一片沉默燃烧的旧火。

“复活死者不是单纯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它会牵动所有因你死亡而改变的因果。曾经恐惧你的人,憎恨你的人,爱你的人,被你杀死之人的后代,因你不存在而诞生的选择,因你死去而延续的时代——所有被改写的线,都会反过来寻找代价。”

她停了停。

“而那些代价,最后都会指向我。”

宿傩看着她,目光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什么意思?”

“那条时间线里,所有人都疯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落在夜里,却比任何悲伤都更冷。

“他们没有向我许愿,却被愿望的反噬牵连。他们在梦里看见我,醒来后开始寻找我,向我祈求,向我献祭。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只知道命运被某个不该存在的归来撕开了裂缝。”

她看着宿傩。

“你也一样。”

宿傩的眼神猛地沉下去。

她说:“你问过我,能不能让一切重来。”

宿傩忽然笑了。

那笑极轻,却让屋外的结界骤然绷紧。

“我让你重来?”

“嗯。”

“我会做这种事?”

“会。”

她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想让我再继续承受下去了。”

宿傩眼底的怒意像被什么极轻地划开了一道缝。

那一瞬间,他像是听见了一个荒谬至极的谎言。

可更荒谬的是,他心底竟有一处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了痛感。

不是这具新身体的痛。

而是灵魂深处某个残缺的地方,像被人用指尖按住了一道早已愈合失败的伤口。

他不记得。

可他似乎又并非全然没有痕迹。

有一瞬间,他看见金色的光。

看见无边无际的夜。

看见自己跪在某片塌陷的领域中央,抓着她染血的袖口,对她说——

别再走了。

画面转瞬即逝。

宿傩脸色骤冷。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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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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