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静地看着他。
宿傩向前一步,黑红色咒力在他身后翻涌。
“你总是这样。”
地板被无声切开。
“说得像你很无辜。”
廊外的白山茶树从枝干中央裂出细长刀痕。
“像所有离开都有理由。”
他抬手。
那一瞬,整座五条家的结界同时发出刺耳的鸣响。
“可你还是走了。”
她轻声道:“是。”
“你没有回来。”
“是。”
“直到我死,你都没有回来。”
她眼睫微垂,喉咙有些滞涩,但还是认真回应道:“是。”
宿傩看着她这样平静地承认,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碎裂。
她又开口:“你现在还很虚弱。”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刺进宿傩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他低笑一声。
“是啊。”
他身后的神龛骤然变得更加狰狞,血色从地面蔓延到半空,连雪都被染成近乎黑色。
“我还很虚弱。”
他说。
“所以呢?”
下一瞬,他出现在她面前。
速度快得几乎不像尚未完全复活之人。
她抬手挡住他的手腕,却没有顺势反扣。宿傩察觉到这一点,眼底的笑意骤然变得恶劣。他借着她那点迟疑,另一只手直接扣向她肩膀。
她后退。
宿傩逼近。
两人的距离在刀雨与血雪中被压到极近。她能看见他脸上的咒纹,黑色线条顺着颧骨蔓延到下颌,让那张脸比记忆里更加陌生,也更加危险。可某一瞬间,当他俯身看她时,她仍然想起了那个在山中打架打输了,却不肯承认疼的孩子。
那时他满脸血,眼神凶狠,像要咬死所有靠近的人。
她伸手想替他擦血。
他躲开了。
又在她转身时,悄悄抓住了她的袖口。
如今他不再只抓袖口。
他想抓住她整个人。
斩击再次落下。
她向侧方避开,足尖点过碎裂石面。宿傩几乎立刻追上,手指擦过她肩头衣料,撕下一片墨色布料。
她垂眼看了一下。
宿傩笑了。
“不是不会离开吗?”
他说。
“躲什么?”
她有些无奈。
那点无奈终于从她平静的神情里露出极淡痕迹。
宿傩看见了。
于是他更生气。
因为这太像从前。
太像他年少时在山里闹脾气,故意砸碎陶碗,故意杀光她不许他碰的咒灵,故意满身血站在她面前,等她皱眉,等她责备,等她至少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她总是这样。
无奈。
包容。
像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接纳。
然后在某一天,又毫无预兆地离开。
“骗子。”
宿傩再次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失控。
“算了。”
“那就别解释了。”
他又笑起来。
这一次,笑意终于重新回到他脸上,残忍、狂妄,带着某种近乎孩子气的恶意。
“既然你总是想走。”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缓缓一划。
“那我就把你带到你再也走不了的地方。”
黑红色咒力轰然展开。
“领域展开。”
低沉的声音落下的一瞬,五条家的庭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血色浸透的神龛。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座狰狞佛龛拔地而起。
它像一座从血海中升起的古老祭台,四方敞开,却比任何结界都更加残酷,屋檐如兽骨弯曲,檐角悬着血色铃铛。铃声响起时,无数看不见的斩击在空气里游走,像饥饿太久的兽群终于闻见了活物气息。牛骨、尸骸、断肢与不知名的古老符纹堆叠成祭坛,血水沿着龛座缓缓流下,在地面汇成一片猩红浅池。
没有封闭的结界。
他的领域像一头张开的兽,直接咬住现实本身。
“伏魔御厨子。”
领域中的神龛轰然震动。
哪怕如今的宿傩远未恢复全盛,这座领域仍旧让所有旁观者在瞬间失去声音。
五条家的术师们隔着数重防护跪伏在外,有人耳中溢血,有人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因为他们只是被领域边缘擦过,便已经产生一种身体即将被无数刀刃细细拆开的错觉。
斩击落下。
不是一刀。
而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切割。
柱、窗、庭石、花枝、月光,甚至空气里极细的尘埃都被精准分割。那是“解”与“捌”的暴虐秩序,万物在他的领域里都拥有可被切开的纹理。
她站在血水中央。
墨色衣摆被领域里的风吹起,苍白长发在身后散开,像雪落进血里。
第一道斩击擦过她肩侧。
她没有还手。
只是侧身避开。
第二道斩击从脚下升起,她轻轻一踏,整个人像被月光托起般后移半寸。刀痕从她足尖前掠过,将血水切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宿傩没有留手。
至少看起来没有。
他的斩击越来越密,越来越快。黑红色咒力在他四周沸腾,神龛背后的骸骨张开空洞的眼窝,像有无数死者在无声注视这场迟来的争执。
她却始终不曾攻击。
她只是避开。
袖摆翻飞,长发掠过斩击边缘,金色眼睛安静地映着他的怒火。偶尔有避不开的刀痕落下,她便抬指,以极细的金色咒纹轻轻拨偏。
不是击碎。
只是拨偏。
像在面对一个发怒的孩子掷来的刀。
纵容得近乎残忍。
宿傩当然看得出来。
于是他的脸色更难看。
“还手。”
她没有回答。
“我让你还手。”
一道斩击骤然加重,几乎贴着她颈侧掠过。几缕苍白发丝被切断,落入血水中,很快被领域吞没。
里梅在领域外猛地抬头。
“宿傩大人——”
话未说完,他便被溢出的领域压得重新跪下,冰霜在他指尖碎裂。
宿傩看也没看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他知道自己虚弱。
知道这具身体无法支撑他太久。
知道伏魔御厨子的范围、精度与持续时间都远不及全盛时。
但那又如何?
她不会伤他。
她舍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毒的刺,扎在他的恨意里,竟令他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可以肆无忌惮。
可以把千年来所有没能问出口的怨气都变成斩击。
可以看她因为不忍而一次次退让。
可以用她的纵容来证明——她当年离开他,并非因为不在意。
宿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他一手抓向她的手腕。
她终于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他这一击并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束缚。
他是真的想把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