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后退。
宿傩紧随而上,黑色指甲几乎擦过她袖口。下一瞬,数十道斩击从她身后封死退路,神龛之上血色符纹暴亮,整座领域像一只合拢的手。
她停住了。
宿傩笑了。
“怎么不躲了?”
她看着他,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很浅的无奈。
“宿傩。”
“别用这种语气叫我。”
他说。
“也别像哄小孩一样认错。”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可宿傩听见了。
他眼底的怒意骤然翻涌。
“你叹什么气?”
他低声道。
“觉得麻烦?觉得我不该回来?觉得你捡回来的东西终于又来烦你了?”
“宿傩。”
她又叫他的名字。
他曾经很喜欢她这样叫他。
两面宿傩。
这个名字是她给的。
在他还是被抛弃在山中、浑身畸形、被村人当作诅咒幼崽惧怕的时候,是她把他从雪里抱起来,用并不熟练的姿势裹进外衣中。那时她低头看着他,说既然还能活,那就要有名字。
后来许多年里,他杀人,被诅咒,被畏惧,被冠以各种恶名。
可他最先拥有的,仍然是她给的那个名字。
所以他恨这个名字。
也恨自己听见她叫出口时,仍然会有一瞬间想要回应。
他伸手抓住她衣袖。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碰到。
金色咒力从袖口亮起。
不是攻击。
只是拒绝。
宿傩的手指被那层光隔开,像被世界本身温和却不可违抗地拦在边界之外。
他眼神一沉。
“你又要推开我?”
她轻声道:“我不能让你把我带走。”
“为什么?”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怕五条家乱?怕高专那群小鬼找不到你?怕那个六眼发疯?”
她没有回答。
宿傩笑意更冷。
“还是怕我?”
“不是。”
她终于抬起手。
指尖金光凝成一线,落入脚下血水。
“只是再让你闹下去,五条家会被你拆掉。”
宿傩瞳孔微缩。
下一瞬,她低声道:
“领域展开。”
金色光芒无声铺开。
“——无间愿狱。”
伏魔御厨子骤然一滞。
那些原本无形无处不在的斩击,在空气中显出一条条极细的金线。它们并未消失,只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秩序轻轻牵住,像暴雨落入湖面前,被人按住了每一滴水的去处。
又像是被另一种更加辽阔、更加寂静的东西从内部覆盖。
金色的线从她脚下蔓延开来,穿过血色积雪,缠上神龛的檐角,绕过那些悬挂的血铃,又无声没入远处黑暗。每一根线都细得像发丝,却带着无法斩断的因果气息。它们不攻击,不束缚,却使所有愿望在显现的一瞬间无所遁形。
血色神龛仍在。
可神龛之外,出现了另一重景象。
那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庭院。
没有天,也没有地。
只有镜面般的水铺向远方,水面上生长着无数白色山茶。每一朵花心里都悬着一点金光,像一个尚未说出口的愿望。远处有看不见尽头的回廊,回廊两侧垂着数不清的红线、白线、黑线,分别连向过去、现在与未来。
风很轻。
却像能吹动因果。
血色神龛立在这座金白色庭院中央,显得突兀又狰狞。宿傩的斩击仍旧锋利,可每一次落下,都会先触碰到那些细线。线轻轻一颤,斩击便偏离原本轨迹,落向无人的水面。
水面被切开。
下一瞬,又恢复平整。
她的领域没有杀他。
甚至没有攻击他。
它只是容纳了他的暴怒,再将其一寸寸引向不会伤人的地方。
这是一座金色愿望的地狱,无数因果线悬在空中,像从天穹垂落的蛛网,又像一座由愿望编织成的无声牢笼。每一根线的尽头,都隐约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有人跪着哭。
有人伸手祈求。
有人疯了一样呼唤她的名字。
还有一根线最亮。
它从她掌心垂下,穿过漫天金光,落在宿傩脚边。
宿傩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他的四只眼睛同时睁大,像看见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当然认识她的术式。
她能准许愿望,能拨动因果,能把众生**编织成现实。
可他从未见过她的领域。
“你什么时候……”
她站在金色水面上,衣摆不染半点血色。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
宿傩盯着她。
“你以前没有领域。”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她从不需要领域。
她太强,也太奇怪。她像一个站在规则之外的人,只要愿意,便能让别人的渴望成为现实。那样的她,几乎没有必要像普通术师一样把术式压缩进领域里。
可现在她做到了。
而且她的领域,竟然能与伏魔御厨子相抵。
哪怕此刻的伏魔御厨子远不是全盛。
这仍旧足够让宿傩感到荒唐。
她说:“那条时间线里,我必须学会。”
“为了对付我?”
“为了救你。”
宿傩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她垂眸。
“也是在那里,我答应过你。”
水面上有一朵山茶悄然盛开。
花心里浮现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血色废墟。
崩塌的神龛。
青年模样的宿傩半跪在她面前,身上满是伤,红眸却死死盯着她。他抓着她的袖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片布料捏碎。
画面中的她低下身,抬手覆在他脸侧。
那动作太轻。
轻得不像安抚诅咒之王,倒像在安抚一个终于撑不住疼痛的孩子。
她说了什么。
影像无声。
可现实中的她替那段被遗忘的记忆补上了答案。
“我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宿傩的瞳孔一点点收紧。
他看着那朵花,看着水面中的幻影,看着那个完全陌生却又令他灵魂剧痛的自己。
“你骗我。”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那条时间线被覆盖之后,一切都会重来。”她说,“你不记得,没有任何人记得。可我记得。”
宿傩忽然挥手。
斩击撕碎了那朵山茶。
花瓣四散。
金光却没有消失,只是落入水面,化作一圈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