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他笑了起来,眼尾的纹路在金光下显得更加妖异。
“你记得,就算数?”
她沉默。
“只是一个承诺,我就该原谅你?”
黑红色咒力再次暴涨,伏魔御厨子的神龛轰然震动。领域与领域交叠处发出尖锐的撕裂声,血水与金水互相侵蚀,白山茶被刀风卷碎,又在下一瞬重新生长。
她抬手,将一道几乎落在自己肩头的斩击拨开。
仍旧没有反击。
宿傩咬牙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看着他。
“我已经伤过你一次。”
这句话像比任何术式都更锋利。
宿傩脸上的神情骤然冷下去。
他出现在她身前,一拳砸向她的肩侧。她侧身避开,手腕却被他反手扣住。黑红色咒力沿着他的掌心暴起,试图强行压过那层拒绝的金光。
他的力道很重。
重到几乎像要捏碎她的腕骨。
可他到底没有真正捏下去。
她察觉到了。
宿傩也察觉到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他更恼怒了。
像是连自己的留手都成了某种背叛。
他松开她,转而以斩击封锁四周。她向后退,他便逼近;她避开,他便加快。血色神龛里无数无形之刃追着她的衣角,金色庭院中因果之线被拉得极紧,像随时会崩断。
神龛上的血铃无声摇晃。
“我许过愿望的。”
她说完,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宿傩看见了。
她说:“可是代价失控了。”
金色领域深处,那些模糊人影像被这句话惊醒,开始无声挣扎。每一道影子都朝她伸出手,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近乎窒息的渴望。爱意、迷恋、信仰、占有、嫉妒,所有被愿望强行牵动的执念在领域中显形,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她淹没。
宿傩看着那些人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是因他们痛苦而动容。
他只是厌恶。
厌恶他们竟然也能以那样的眼神看她。
“所以你又离开了我。”
他说。
她轻声道:“我结束了那条时间线。”
“你又离开了我。”
宿傩重复。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
金色愿狱中,那根连接他们的线微微颤动。线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雪夜幻影。宿傩看见自己站在她面前,眼睛发红,抓着她的手,像要把她骨头都捏碎。
他说不准。
不可以再丢下我。
而她说——
我们会再见的。
宿傩瞳孔骤缩。
记忆没有完全回来。
可那一瞬间,某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击中了他。
那不是这条时间线的过去。
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否认。
他看向她,眼底的恨意终于第一次出现裂缝。裂缝之下不是释然,而是更加混乱、更加锋利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是想告诉我,”他慢慢道,“你曾经为了救这个世界,又丢下过我一次?”
她看着他。
“是。”
宿傩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
“很好。”
下一瞬,神龛再次震动。
伏魔御厨子与无间愿狱在同一瞬间爆发。黑红斩击与金色因果线交错而过,整座五条家结界都发出濒临崩裂的嗡鸣。远处守卫的术师们纷纷跪倒,耳鼻渗血,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庭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仍旧没有攻击。
金线在她身侧展开,替她拨开最危险的斩击。她侧身避开宿傩的手,抬袖挡住余波,又在他逼近时后退半步。每一次,她都只差一点就能反制。扣腕、折肘、封住咒力节点,对她而言都不难。
可她一次都没有做。
斩击劈开金线,金线又在下一瞬重新连接。血色神龛压向她,金色愿狱便托住崩塌的檐角。
他像一头终于挣脱坟墓的凶兽。
而她像站在暴风中央的人,任由风刃撕开衣袖,仍然只是一步步后退,替他留下宣泄的余地。
直到一道斩击擦过她左肩。
血色终于染上墨色羽织。
宿傩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道伤很浅。
对她而言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伤。
可宿傩还是看见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难看。
像是自己都没想到会真的伤到她。
她垂眸看了一眼肩头血迹,语气仍旧平静。
“够了吗?”
宿傩盯着那点血。
许久,他低声道:“不够。”
可他没有再动。
领域中的血铃还在摇晃,神龛仍旧矗立,金色因果线也还悬在空中。两座领域相互撕扯,却都没有彻底压倒对方。
宿傩知道自己现在赢不了她。
至少现在不行。
他还不完整。
身体、咒力、容器、指节残余,一切都还没有回到真正巅峰。他甚至清楚,若她刚才有一次认真反击,自己这场发泄不会持续到现在。
但她没有。
这让他愤怒。
也让他无法继续动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无论怎样攻击,都像一个被她纵容着发脾气的孩子。
他最恨这一点。
也最舍不得这一点。
宿傩缓缓收回手。
从领域外看,那一切更加可怖。
五条家的上空,一半夜色被血光染红,一半却浮现出淡淡金辉。白山茶的花瓣在现实里疯狂飘落,却没有一片落地。它们悬在半空,被两种领域的规则撕扯,时而被切成碎雪,时而又在金光中恢复完整。
侍从们几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家主在与某个怪物交手。
而那个怪物,竟然真的能让她一退再退。
可更令人不安的是——家主没有杀意。
她甚至没有战意。
她像在一场足以毁掉半个五条家的战斗里,耐心地等一个孩子把攥在手里的刀慢慢放下。
宿傩当然厌恶这种耐心。
他厌恶她的平静,厌恶她的纵容,也厌恶自己竟然因为这份纵容感到熟悉。
“看着我。”
他忽然道。
她抬眼。
宿傩站在血色神龛前,黑纹爬过他的脸侧,红眸里翻涌着恨意与比恨更深的东西。
“说你不会再离开我。”
“是,我不会再离开你。”
她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我要的不是这种答案。”
他向前一步,脚下血水荡开。
“我要你跟我走。”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宿傩。”
又是这个语气。
宿傩几乎要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