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明白,哪怕跨越千年,哪怕他从死亡里重新爬回来,哪怕他展开领域,逼得五条家结界层层崩裂,她仍旧会用这种语气叫他。
像叫一个太久没有回家的孩子。
也像叫一只满身是伤却不肯收爪的兽。
“你现在不能带走我。”她说。
“不能?”
“你还没有完全复活。”她看着他,“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太久。再继续展开领域,你会伤到自己的。”
宿傩盯着她。
许久后,他忽然笑了。
“你担心我?”
她没有否认。
那一点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明白。
宿傩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冷下去。
他收回领域。
毫无预兆。
伏魔御厨子开始崩散。
血色神龛、尸骨祭坛、无边斩击化作无数黑红咒力碎片,消失在夜雪里。金色愿狱也随之淡去,因果线一根根收回她掌心。庭院重新显露出来,白山茶花瓣终于从半空落下,铺满了五条家的长廊与庭院。
现实重新回到夜色里。
屋内案几碎裂,地板纵横刀痕,庭中的石灯笼被切去半边,结界边缘仍在微微发光。
她站在破碎庭院中央,墨色羽织被风吹起,肩头一点血色格外刺眼。
宿傩站在她面前,气息比来时更不稳。
他确实很虚弱。
领域维持太久,已经让那具尚未完全适应的身体出现裂纹。黑色纹路下,有血从指缝间渗出。
她向前半步。
宿傩却冷冷道:“别跟过来。”
她停住。
这一停,又让他眼底怒意更深。
她总是这样。
进退都太温和。
仿佛他所有尖锐的恨意落到她面前,都会被她无声接住。可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无法忍受。
如果她真的冷漠,他便可以杀她,囚她,折断她,把所有怨恨都变得理直气壮。
可她偏偏不是。
她会等他。
会解释。
会承认错。
会在他展开领域时一退再退。
甚至会因为他伤到自己,而露出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担忧。
宿傩低声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会骗人。”
她看着他。
“我没有骗你。”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转身。
里梅立刻跪伏得更低。
“宿傩大人。”
宿傩没有理会,只侧过脸,余光落在她身上。
“我会再来的。”
她说:“我知道。”
“下次,我不会像今天这样停手。”
这句话听起来像威胁。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我也会在这里。”
宿傩的脚步顿了一下。
夜风从破碎的障子门外吹进来,卷起她肩头一缕苍白发丝。她站在满地碎木与花瓣之间,金色眼睛平静得像能容纳千年以前,也容纳千年以后。
“我给出过承诺。”她说,“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
宿傩没有回头。
可他停了很久。
久到里梅以为他会重新转身,重新伸手,哪怕再次展开领域也要把她强行带走。
最后,宿傩只是冷笑了一声。
“等着吧。”
他向外走去。
白山茶花瓣在他脚下被咒力碾碎,又被夜风卷起。里梅起身跟上,经过门口时,他极轻地向她俯身行了一礼。
那礼里有敬畏,有歉意,也有近乎执念的感激。
因为无论她是否亲手复活宿傩,他等了千年的愿望,终究还是在今夜重新踏入了人间。
宿傩走出五条家结界时,忽然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血。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一点红色,眼前却再次闪过金色庭院里的那朵山茶。
另一条时间线。
承诺。
不会再离开。
荒唐。
他想。
全都是荒唐至极的谎言。
可他没有把那些话从脑海里切碎。
也没有回头毁掉那座五条家的庭院。
他只是走进夜色里,带着尚未平息的怒意,和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相信。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结界重新合拢。
屋中,所有咒力余波终于散去。
庭院里的雪也终于恢复声音。
远处术师们跪了一地,许久无人敢动。
夜色尚深。宿傩已经离开,五条家的白山茶落了一庭。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根极细的金线。
连接着宿傩离开的方向。
也连接着那条被她亲手覆盖掉的时间线。
过了很久,她合拢手指。
金线消失。
片刻后,庭院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五条家的术师们仍跪在远处,无人敢靠近。唯有甚尔不知何时站在廊柱阴影里,手里拎着从咒库调来的封印箱,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满目狼藉的庭院,又看了看她被切断的一缕发尾。
“这就是你说的,等一个旧识?”
她没有回答。
甚尔嗤笑一声。
“你们旧时代的人,打招呼还真热闹。”
她垂眸,看向地上那片被血色咒力染红的白山茶。
“去咒库吧。”
她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比平日低了一点。
她说:“把真人带出来。”
甚尔挑眉。
“终于要杀掉了?”
“不。”
她转身,墨色衣摆掠过碎裂地板。
金色眼睛里的情绪重新沉入安静深处,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五条家根基的领域对撞,只是一场必须亲自处理的旧事。
“我送去高专。”
甚尔看着她的背影。
“给谁?”
她说:“夏油杰。”
地下咒库深处,真人被金色咒印钉在封印里,已经安静了许久。
直到她走进来。
真人抬起头,脸上慢慢露出笑。
“结束了?”
他声音沙哑,却仍带着让人不适的愉快。
“真精彩啊。”
金色符纹骤然收紧。
真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被压回最初那种半死不活的形态。可他仍然笑着,像刚刚看完一出足以铭记很久的戏。
她停在封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看见了多少?”
真人眨了眨眼。
“足够多。”
她没有再问。
她抬手,金色咒印一寸寸收束,将真人的身体重新压进咒具之中。真人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完全消失。
“要把我交给那个孩子了吗?”
她动作一顿。
真人笑得更开心。
“那个黑头发的,能吞咒灵的孩子。”
她垂眸看他。
真人轻声道:“他也很有趣呢。”
封印骤然合拢。
真人的声音被彻底隔绝。
咒库重新安静下来。
她看着那件封住真人的咒具,眼底没有多少情绪,却有一点极淡的疲惫。
今夜的事还没有结束。
宿傩只是暂时离开。
羂索仍在暗处。
悟还不知道这些。
夏油杰也还不知道。
她抬手,将咒具收入袖中。
外面的雪还在下。
像某个迟到了千年的夜晚,终于又一次落回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