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启程去高专时,天色尚早。
昨夜领域对撞留下的痕迹已经被五条家的术师连夜清理,碎裂的廊柱换上新的木料,庭院中被斩断的白山茶也被重新扶起。只是土壤里仍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混在清晨湿润的草木气息中,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她换了一身衣服。
墨色和服被收进咒具库,今日只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浅灰羽织。苍白的长发垂在肩后,末端微微蜷曲,其中一缕被宿傩斩断的发尾还没有完全修整齐,落在衣领旁,比另一侧稍短一些。
侍女替她整理衣襟时看见了,却立刻低下头,不敢多问。
五条家的家主昨夜展开了领域。
这件事不会被写进任何公开记录,却已经足以令整个五条家彻夜难眠。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领域,也从未见过有谁能够让她需要展开领域。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个从庭院中离开的怪物似乎与她相识。
并非第一次相遇。
而是隔着漫长岁月,终于再次见面。
车门合拢前,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从清晨醒来到现在,五条悟已经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
他每天都是如此。
无论在高专上课,还是出门执行任务,只要手机还在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便会源源不断地被送到她面前。
【五条悟:今天食堂的早餐难吃。】
【五条悟:硝子把我的牛奶拿走了。】
【五条悟:杰居然说那本正论集很好看,他已经没救了吧。】
隔了一会儿,是一张被咬了一口的大福照片。
白色糯米皮陷下去一小块,里面的草莓露出鲜红的果肉。
【五条悟:这个很好吃。】
【五条悟:下次给你带。】
再往下翻,则是一张角度极其随意的咒灵照片。画面中的咒灵被打得只剩下半边身体,五官却还挤在一起,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
【五条悟:好丑。】
【五条悟:还很恶心。】
【五条悟:我刚才差一点被它溅到。】
【五条悟:虽然当然没有真的被溅到。】
这种消息通常不需要回复。
五条悟自己也知道她不会逐条回应。他只是习惯把看见的东西、吃到的甜食、任务中遇到的咒灵,甚至路边一朵形状奇怪的云都发给她。
像一只离开巢穴后仍不断叼回琐碎事物的白色鸟雀。
他不在意她是否回答。
只需要确认这些消息抵达了她这里。
可有一类问题不同。
【你在干嘛?】
【有没有想我?】
【什么时候来看我?】
这些必须回答。
五条悟从很小的时候便擅自定下了这条规则,从未经过她允许,却执行得异常认真。
若她看见后没有回复,他便会隔几分钟再问一次。
先是撒娇。
然后是抱怨。
最后直接宣布自己要来找她。
今日也一样。
那些琐碎消息之后,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五条悟:你昨晚展开领域了。】
这不是疑问。
六眼不会认错她的咒力。
下一条紧跟着出现。
【五条悟:发生什么事了?】
【五条悟:是和谁战斗?】
【五条悟:有没有受伤?】
三个问题。
都是必须回答的那一类。
她垂眸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打字。
高专的结界能够监测范围极广的咒力异常,而五条悟拥有六眼。即使昨夜他正在东京另一侧执行任务,那一瞬间相撞的两座领域,也不可能完全瞒过他。
她原本就没有打算隐瞒。
更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只是解释起来实在太长了。
要从千年前的山野讲起,从一个被遗弃在尸体与积雪之间的孩子讲起;要讲她如何将他捡回去,替他缝制不合身的衣服,教他握刀、辨认草药,也要讲到后来那些被岁月与死亡掩埋的误解。
最麻烦的是——
五条悟似乎一直以为,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一旦告诉他,两面宿傩才是她最初捡回来的孩子,五条悟大约不会先在意宿傩是诅咒之王,也不会在意那已经是千年前的旧事。
他只会抓住最重要的那一句。
——在我之前,还有别人。
手机再次震动。
【五条悟:你看见了。】
【五条悟:回答我。】
比起刚才那些抱怨大福和咒灵的消息,这两句明显短了许多。
她几乎能够想象他此刻的模样。
大概正站在任务现场,墨镜已经摘下来,苍蓝色六眼冷冷盯着手机屏幕。周围可能还有尚未完全消散的咒灵残秽,辅助监督不敢催促,其他人也不敢靠近。
他在等她回复。
不是请求。
是理所当然地相信,她一定会回应。
她终于打字。
【她:没有受伤。】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便显示已读。
【五条悟:到底发生了什么?】
显然,只回答一个问题并不能让他满意。
她停顿片刻。
【她:遇见了一个故人。】
对面安静了不到三秒。
【五条悟:都开领域了,故人还是敌人?】
【五条悟:谁?】
【五条悟:叫什么?】
【五条悟:男的女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弹出来,速度快得几乎不给她思考的空隙。
她甚至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条。
屏幕沉默数秒。
随后又是一条。
【五条悟:你现在在哪里?】
她看向车窗外。
轿车已经驶离五条家,正沿着山路向东京方向前进。
【她:去高专。】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发来新的追问。
短暂的安静反而显得更加危险。
十几秒后,消息弹出。
【五条悟:我现在来找你。】
不是“可以吗”。
也不是“等我任务结束”。
只是告知。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先继续任务。】
【五条悟:已经结束了。】
紧接着,一张照片传来。
方才那只面目扭曲的咒灵已经彻底化作残秽,地面被轰出一个巨大的坑。照片边缘还能看见辅助监督惊恐而模糊的半张脸。
显然,原本还没有结束的任务,被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结束了。
【五条悟:现在可以去找你了。】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不可以。】
【五条悟:为什么?】
【五条悟:你去高专,我也回高专,有什么问题?】
【五条悟:而且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家伙是谁。】
她看着屏幕。
五条悟像是已经察觉到她的回避。
他的直觉向来敏锐,尤其是与她有关的事。她越含糊,他越不可能轻易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