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又一条消息出现。
【五条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没有回复。
于是下一条很快追上来。
【五条悟:我真的要去找你了。】
【五条悟:五分钟以后到。】
【五条悟:你现在回答,还可以阻止我。】
甚至带上了某种故意留给她的倒数意味。
她看了一会儿,最终回复。
【她:悟。】
只有一个字。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停住了。
五条悟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从来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愿意接受。他总要反复试探她的边界,直到确认自己确实不能再往前一步,才会勉强停下。
几秒后,他发来一张明显不高兴的白色猫咪表情。
随后是文字。
【五条悟: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这同样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她垂下眼。
【她:处理完事情。】
【五条悟:具体什么时候?】
【她:很快。】
【五条悟:很快是今天,明天,还是这周?】
她沉默。
【五条悟:还有,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话题转得毫无预兆。
却完全符合他平日的习惯。
前一刻还在追问足以令整个咒术界震动的领域对撞,下一刻便执着于确认她是否在分别期间想起过自己。
她知道这也是不能略过的问题。
【她:有的。】
屏幕另一端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仿佛只需要这样一个字,便足以暂时安抚他所有因为“故人”而产生的不满。
可五条悟显然没有彻底放弃。
【五条悟:那好吧。】
【五条悟:我暂时不回去。】
【五条悟:但是你回来以后,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隔了两秒,又补充一句。
【五条悟:不许只说“故人”。】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只是将手机扣在膝上。
车窗外,东京的街道逐渐从清晨薄雾中显露出来。行人、车辆、刚刚拉开卷帘门的商店,所有事物都以普通而平稳的方式开始新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诅咒之王已经复活。
也没有人知道,一段来自千年前的旧事正在重新追上这个时代。
她靠向椅背,轻轻合上眼。
至少现在,还不适合告诉悟。
不是欺骗。
只是拖延。
她需要先想清楚,究竟应当怎样向一个一直坚信自己独一无二的孩子解释——
在他之前,她曾经养过另一只更加凶狠、更加偏执,也更加不懂得如何表达依恋的幼兽。
……
五条悟的任务被安排在横滨。
据辅助监督传回的消息,是一只藏匿在废弃商场中的一级咒灵,规模不算大,却擅长制造复杂幻觉。五条悟原本一个人就能处理,夏油杰却临时被夜蛾正道派去协助。
这也是她特意挑选今日前往高专的原因。
五条悟不在。
于是她也就还有时间来想一想该怎么向他解释。
黑色轿车停在高专山门之外。
她没有让五条家的车队跟上来,只带了两名负责看守封印箱的术师。那只箱子通体漆黑,四角缠着金色咒纹,咒纹偶尔轻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真人被封在其中。
从五条家的咒库到高专,他已经尝试了十七次改变身体形态,九次触碰封印的灵魂构造,还有三次试图用言语诱导负责押送他的术师。
没有一次成功。
两名术师抬着封印箱走在她身后,额角却都沁着冷汗。
并非箱子沉重。
而是里面的东西一直在笑。
笑声隔着层层封印传出来,轻轻的,断断续续,像孩童趴在门后偷听大人谈话。
“家主。”
守门的辅助监督匆忙迎上来。
他显然已经接到通知,却依旧没想到她会亲自前来。视线落在她身上时,他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随后立刻俯身。
“夜蛾校长正在会议室等您。”
“不必惊动其他人。”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封印箱。
“这件事暂时保密。”
“是。”
辅助监督不敢再看,只低头引路。
盛夏的高专很安静。
蝉鸣从林间层层压下来,浓烈得几乎让空气产生了微微的震动。阳光穿过枝叶,在石阶上投下细碎光斑,湿热的风卷着草木、泥土与远处训练场扬起的尘埃气息。
她走得不快。
衣摆掠过石阶,苍白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
越接近校舍,她越能感觉到这里残留的咒力。
属于五条悟的,明亮而锋利,像被烈日照透的冰。
属于家入硝子的,沉静、内敛,带着反转术式特有的柔和回流。
还有夏油杰。
他的咒力原本应当极其稳定。
咒灵操术要求术师拥有出色的控制力,夏油杰又一向自律,很少会让情绪影响咒力。可此刻,空气里属于他的残秽却显得有些沉。
不是失控。
更像一潭表面平静,底部却堆积着太多腐叶的水。
她脚步微顿。
“夏油杰现在在哪里?”
辅助监督愣了一下。
“夏油同学刚结束任务,应该在后山的训练场。”
“让夜蛾不必过来了。”
“可是……”
“我先去见他。”
她说完,便转向另一条小路。
辅助监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阻止。
高专里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即使她说话时从不刻意施压,那种历经漫长岁月后自然沉淀下来的威严,也足以令所有质疑在出口之前自行消失。
两名五条家术师抬着封印箱跟在她身后。
后山的蝉鸣更加吵闹。
越过一片林荫,训练场便出现在视线尽头。地面上残留着术式战斗留下的凹痕,几只用来训练的低级咒灵已经被祓除,只剩下尚未消散的黑色残秽。
夏油杰坐在场边的台阶上。
他刚刚结束任务。
高**服的领口松开了一点,额前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原本梳理整齐的丸子头也有些散,一缕长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手边放着一瓶没有开封的水。
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休息,更像暂时失去了继续行动的理由。
一只新调伏的咒灵被压缩成黑色圆球,正躺在他掌心。
夏油杰看了它很久。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吞下去。
哪怕相隔尚远,她依然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不是面对危险时的紧张,而是身体早已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本能地开始抗拒。
她没有立刻出声。
夏油杰闭了闭眼。
然后仰起头,将咒灵玉送入口中。
吞咽的动作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可下一刻,他的面色便明显苍白下去。
那东西从舌根滑过喉咙,像一团沾满污水、呕吐物与腐烂抹布的黏液。无法咀嚼,不能吐出,只能让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一路停留在口腔深处。
夏油杰低下头。
他一只手撑住膝盖,肩背轻微绷紧,过了几秒才将翻涌上来的恶心强行压下去。
他已经很熟练了。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难受。
这种熟练意味着他早已经历过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