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重新安静下来。
吉野顺平站在不远处,仍旧有些恍惚。
她走到他身边时,语气恢复平静。
“回家去吧。”
吉野顺平握紧符纸。
“谢谢您。”
她没有回头。
“不必。”
“可是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她脚步微顿。
夜色很深。
她的身影站在破碎的灯光与阴影之间,苍白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姓氏的话,算是五条吧。”
她说。
“至于名字,已经太久了……”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上一个叫出她名字的人,是谁来着,好像还是咒术最兴盛、人人崇拜的时代。
“如果下次再见时,我能够想起,会告诉你的。”
她挥了挥手,几个迈步,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吉野顺平怔怔地看着她离开。
很久之后,他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符纸。
符纸边缘有一枚极淡的金色咒纹,像她眼睛的颜色。
第二日清晨,某些消息从五条家的外务渠道递了出去。
不是命令。
但已经足够了。
五条家的使者拜访了几位与咒术界暗中有所往来的政府高层,态度礼貌,措辞克制,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家主近日听闻,某些学校内有校园霸凌之事屡禁不止。”
“那位大人向来不喜此事。”
只是一句话。
没有威胁。
没有怒火。
甚至没有点名是哪一所学校。
可对那些人而言,这已经足够可怕。
家主不喜此事。
这六个字比任何明面上的命令都更沉。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在意这种事,但也没人敢问。现实世界的高层并不完全理解咒术界,却足够明白,古老家族的那位家主的示意。
这件事会体现他们的作用,至少绝不能让那位大人认为他们无能。
于是电话一层层打下去。
教育部门开始紧急整肃校风。
各地学校接到通知,要求彻查霸凌、暴力、长期缺勤、教师失职与监控盲区。原本被压下去的投诉重新翻出,原本装聋作哑的人开始惶恐补救,原本只会说“学生之间小矛盾”的校方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
吉野顺平的学校也收到了整改通知。
那天早上,校长脸色发白地站在会议室里,训导主任冷汗直冒,几个曾经欺负过吉野顺平的学生被叫走谈话,连平日里最擅长息事宁人的老师都开始逐一询问班级情况。
没有人知道原因。
他们只知道,上面忽然很重视。
非常重视。
吉野顺平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人第一次露出不安的表情。
阳光落在课桌上。
他的手指轻轻按住口袋里的符纸。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道站在破碎体育馆里的身影。
苍白长发,金色眼睛,墨色羽织。
她说,学校的事会有人处理。
原来是真的。
吉野顺平垂下眼,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想,或许也只有她能够做到这种事。
不需要咆哮,不需要报复,不需要让他把自己也变成怪物。
她只是轻轻表达了一点不满。
于是那些原本假装看不见深渊的人,终于不得不低下头,去看他们脚边究竟堆了多少沉默的伤口。
而另一边,五条家的地下咒库中。
金色咒印悬浮在半空。
真人被封在其中,脸贴着半透明的符纹,仍旧笑得兴致盎然。
“家主要把我关多久?”
她站在咒库外,隔着层层结界看他。
“别多嘴。”
“有一个叫夏油杰的孩子。”
真人笑眯眯地问。
“您想把我送给他?”
她没有回答。
真人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实。
“您很在意他们。”
他轻声道。
“那个白头发的六眼,咒灵操术的少年,反转术式的女孩,还有昨晚那个被欺负的人类孩子。”
她看着他。
真人继续道:“可是,在意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伤到哦。”
咒库里很安静。
金色的咒印缓缓流转,将他的声音压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动怒。
只是淡淡道:“你最好祈祷自己一直有用。”
真人笑容微顿。
下一刻,咒印骤然收紧。
他整个人被强行压回咒纹深处,声音彻底消失。
她转身离开。
门外,禅院甚尔正靠在墙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查到了点东西。”
他说。
她停下脚步。
甚尔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得很随意的纸。
“那只咒灵最近接触过不少普通人,也和几个特级咒灵有来往。火山头,树一样的,还有一个说话像和尚的男人。”
她接过纸。
“和尚?”
“额头有缝合线。”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垂下眼,金色眼眸里终于掠过一点极深的冷意。
甚尔看着她的神情,挑眉。
“认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她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或许。”
“要我继续查?”
“嗯。”
她重新迈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要惊动他。”
甚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不惊动?”
他低声自语。
“那也得看对方够不够聪明。”
长廊尽头,晨光从高窗落下。
她走在光里,墨色衣摆掠过地面,苍白发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真人暂时被关进五条家咒库。
而那条藏在真人身后的线,终于露出了更清晰的一点轮廓。
额头有缝合线的男人。
她想起许多年前,某个曾经在旧时代阴影里向她伸出手的人。
也想起天元曾经说过的话。
人活得太久,总会遇见不愿再见的故人。
她垂下眼。
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张纸。
既然如此。
那就看看,他是不是还是那样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