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体育馆入口。
墨色羽织没有沾上一点雨水,苍白长发垂落肩头,发尾微微蜷曲。昏暗灯光照在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暖意,反而像深夜里被点亮的神龛。
吉野顺平看着她,呼吸忽然停住。
他不知道她是谁。
可她出现的一瞬间,那个一直在他耳边温柔说话、令他既恐惧又无法移开目光的怪物,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真人转过身,笑眯眯地打招呼。
“我本来还以为,您会再等一等。”
她看着他。
“我也以为。”
真人歪头:“那为什么家主你现在会在这里?”
她的视线掠过吉野顺平手腕上的伤,脸侧的淤青,垂下的肩膀,以及他眼底那种已经快要被逼到绝境的灰色。
她声音很轻。
“你碰了不该碰的孩子。”
真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话,笑容越发灿烂。
“孩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吉野顺平。
“可是人类不也一直在“碰”他吗?推他,打他,把烟头按在他身上,把他的尊严踩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吉野顺平瞳孔微颤。
那些话像被真人轻轻撕开的伤口。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真人说的应当是事实。
咒灵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
可有时候,比咒灵更先抵达孩子面前的,是人类本身。
她见过太多诅咒。
见过总监部的腐朽,见过御三家的傲慢,见过术师被规矩牺牲,也见过普通人以最平凡的恶意,将另一个人逼入深渊。
人心有时比咒灵更难直视。
咒灵至少是已经确认、得以提防的恶意。
人却会给恶意披上玩笑、规矩、沉默、群体、年少不懂事,甚至是“他自己也有问题”这样冠冕堂皇的外衣。
她垂下眼。
胸口像被极轻地压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
可当真正看见这件事,知晓一个孩子被推向深渊时,她仍然会觉得无法接受。
或许是因为五条悟。
或许是因为夏油杰、家入硝子,又或许是因为那些她这些年从旧制度里救下来的年轻术师。
他们都还太年轻。
却已经被这个世界要求太早明白痛苦。
好在,他们也确实有足够的潜力。
未来,总会有人扛起大梁。
但在那之前,她还不能停。
真人轻轻拍手。
“真感人啊。”
他说。
“家主是想救他吗?可他已经开始讨厌人类了哦。这样的孩子,说不定比你那些高专学生更适合我们。”
她终于看向他。
“闭嘴。”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真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术式展开。
没有夸张的咒力爆发。
她只是抬手,扣住真人的脸,将他整个人按进了体育馆墙壁里。
轰——
墙体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真人的后脑撞进水泥里,眼睛却因为兴奋而睁得更大。
“好快——”
话没说完,她膝盖已经顶上他的腹部。
咒灵的身体被强行折起,像一张被重力碾碎的纸。真人试图改变自己的形态,肩膀与脊背迅速扭曲,手臂化作畸形的刃,反手朝她腰侧刺去。
她没有躲。
或者说,她也不需要躲。
只是半寸。
刃尖贴着她衣料划过,连羽织上的暗金咒纹都没能碰到。
她五指收紧,另一只手顺势扣住真人的手腕,向外一折。
咔嚓。
变形的骨与肉在她掌中被强行拧回最不适合发力的角度。
真人笑出声来。
“您也能碰到我的灵魂?”
“不能。”
她平静道。
“但我能打碎你的咒力流动。”
话音落下,她一掌拍在真人胸口。
那一击看似轻,却精准落在咒力汇聚的节点上。
真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体育馆侧门,砸进外面的雨水坑里。
水花炸开。
吉野顺平站在原地,完全忘了呼吸。
他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那个方才还像噩梦一样无法抵抗的怪物,在她手中像被拆解的玩偶。她没有愤怒的表情,没有嘶吼,也没有胜利者的张扬。她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衣摆掠过破碎的水泥与积水,像在处理一件必须立刻纠正的错误。
真人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手臂化作数条扭曲的人形肢体,脸上依旧带着兴奋的笑。
“真厉害啊。”
他说。
“我越来越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你了。”
她脚步微顿。
“他?”
真人的笑容更深。
她没有再问。
它已经在她的手上了,所以——
不必急着从他嘴里逼出答案。
真人猛地扑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分裂成数道变形的影子,每一道都带着足以改变灵魂的恶意。若是寻常术师,只要被碰到一下,□□与灵魂之间的平衡便会被彻底扭曲。
她抬眼。
金色瞳孔里没有波澜。
下一瞬,她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的积水无声震开。
她没有使用大范围术式,因为吉野顺平还在身后。
于是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精密的方式。
体术。
她侧身避开第一道攻击,掌缘斩向真人腕部。那动作干净到近乎冷酷,没有半点多余。紧接着,她借力旋身,长发在夜色里划出苍白弧线,膝击、肘击、掌击连续落下,每一下都准确打在真人试图变形的节点上。
真人的身体越扭曲,她下手越快。
他想分裂,她便截断咒力。
他想延展肢体,她便在延展完成前击碎支点。
他想绕过她去碰吉野顺平,她的身影便先一步挡在少年前方,指尖一点金光压下,将真人整条手臂钉进地面。
轰!
地砖碎裂。
真人第一次真正皱了下眉。
“痛觉好奇怪。”
他抬头看她。
“你明明没有改造我的灵魂,为什么会这么痛?”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你太依赖术式了。”
真人一怔。
她抬脚,踩住他试图再次变形的肩膀。
“你以为灵魂决定□□,便忘了咒力运转仍有规律。”
骨骼、肌肉、咒力、术式、呼吸、重心。
这些东西她学过太久。
久到哪怕不使用术式,只凭体术,她也能在一瞬间看清对手力量流动的方向。
她不是只会回应愿望的神明。
也不是只能坐在五条家主位上接受臣服的象征。
在成为“五条家主”之前,她本就是从尸山血海与旧时代混乱中走出来的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