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高专后,她没有立刻回五条家。
黑色轿车驶入东京夜色,车窗外霓虹灯在雨后的街面上晕成一片模糊的光。远处高专所在的山影已经被城市灯火吞没,只有某种极细微的结界波动还残留在她感知的边缘。
她靠在后座,苍白长发垂落在墨色羽织上,眼睫低垂,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随行的五条家术师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
即使他们都知道,家主并未休息。
她只是正在注视着。
注视着那枚被她放走的线头。
真人以为自己逃得很快。
他确实很快,也很聪明。特级咒灵的气息在东京错综复杂的人群与诅咒残秽之间不断变换,时而钻进地下通道,时而混进电影院、学校、医院这样负面情绪浓重的地方。他像一尾滑腻的鱼,天真又满怀恶意地穿梭在人类世界的裂缝里。
可惜,从她抬眼看见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标记了。
那不是寻常术式留下的痕迹。
没有咒力波动,没有气味,也不会被反转术式洗去。
它更像是一枚被轻轻按进因果里的金色钉子。只要真人仍在这片天地间活动,他每一次触碰灵魂、每一次改变方向、每一次因为好奇而停下脚步,都会在她眼中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她睁开眼。
“甚尔呢?”
副驾驶上的术师立刻低头:“禅院甚尔已经在外面候命。”
她淡淡道:“让他去查。”
“查什么?”
“有关那只可以模仿人类的咒灵。”
术师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
车才堪堪停下。
片刻后,车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禅院甚尔靠在路边的阴影里,姿态松散得像只是偶然路过。他穿着深色衣服,肩背宽阔,腰身却利落,唇角那道伤疤在路灯下显得尤其锋利。他身上没有咒力,站在人群里便像一块被世界遗漏的空白。
也正因如此,他很适合去查某些东西。
咒灵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术师也不会。
她降下车窗。
夜风裹着潮湿的冷意吹进车内。
甚尔抬眼看她,语气懒散:“又有活?”
“有一只特级咒灵,外形接近人类,咒术疑似可以触碰灵魂。”
甚尔挑了挑眉。
“听起来很麻烦。”
“所以才让你去。”
他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还算顺耳。
“要杀?”
“先查。”
她看着他。
“找到它背后的人。”
甚尔脸上的散漫淡了些。
他虽然是无咒力,却并非迟钝。相反,很多时候,他比那些自诩精英的咒术师更懂危险的味道。她既然说背后还有人,那就说明这件事不只是处理一只特级咒灵那么简单。
“这是线索。”
她抬手。
指尖一点金光落入空气,极快地凝成一枚小小的符纹。
甚尔伸手接住。
那符纹落入他掌心的一瞬间,他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没有灼痛。
也没有咒力。
却像有一只眼睛在他掌心睁开,朝东京某处黑暗里望去。
“真方便啊。”
他低声道。
她语气平静:“它交给我。”
“知道。”甚尔收起手,“我只负责找它背后的线索。”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一下。
“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甚尔嗤笑:“行,我不该问。”
这位五条家主一向如此。
她让人去查的时候,往往代表她自己已经准备亲自去看。
甚尔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咒力的人移动起来,反倒比许多术师更像影子。几乎一眨眼,他便从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彻底融入了东京。
她重新升起车窗。
“去川崎。”
随行术师一怔。
“现在吗?”
“现在。”
她望向窗外。
那枚被她打进真人身上的标记,正在某处缓慢停下。
不是咒灵聚集地。
是一所普通学校附近。
她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夜里的学校比白日更像一座空壳。
操场上积着雨水,教学楼玻璃反射出昏暗的街灯。走廊尽头有一盏坏掉的灯,明灭之间,白色墙面显出某种病态的青灰。
吉野顺平站在旧体育馆后方。
他穿着校服,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少年身形很瘦,肩膀下意识向内收着,像已经习惯了在人群里把自己缩小。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有擦伤,脸侧也有一块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那不是一次争执留下的痕迹。
那是长期被人踩在泥里之后,身体终于学会替主人记住恐惧的痕迹。
真人站在他面前。
蓝灰色头发垂在脸侧,脸上带着天真而残忍的笑。
“顺平,你不是很讨厌他们吗?”
他的声音轻快,像在诱导一个孩子拆开礼物。
“讨厌的话,就去改变他们啊。”
吉野顺平的手指颤了一下。
“改变……”
“对。”真人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人的灵魂,是可以改变的。那些欺负你的人,那些假装看不见的人,那些把痛苦推给你、却还要你装作没事的人——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变成很有趣的样子。”
吉野顺平脸色发白。
他害怕。
可在害怕之下,还有更深的东西。
愤怒,委屈,厌恶,以及被逼到无路可走之后,几乎要开始相信“报复才是出口”的绝望。
真人看得见。
所以他笑得更开心。
人类真的很有趣。
越是脆弱,越容易被揉成新的形状。
他抬起手,指尖即将落在吉野顺平肩上。
下一瞬,空气静止了。
不是比喻。
风停了。
雨后的水珠停在体育馆铁栏边缘,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落下。坏掉的灯管也停在明灭交界处,半截走廊亮着,半截走廊暗着,像时间本身被谁用指尖按住。
真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
“啊。”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感到背后传来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