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一眼。
夜蛾正道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像一堵沉稳的墙。这个男人并不圆滑,也不擅长讨好上位者,眉眼之间有常年教导学生留下的压迫感,语气也总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严厉。
但她认可他。
至少,在如今的咒术界里,夜蛾正道是少数真正将学生当成“人”来看待的教师。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放心把五条悟送到高专。
高专当然不比五条家安全。
但是给了他五条家给不了的东西——他作为同龄人的伙伴。
他以后需要这些人,这些会顶嘴、会争执、会并肩出任务,也会在他失控时毫不客气把他拽回来的人,那会是他日后的战友,也让他不至于孤独。
她轻轻颔首。
“夜蛾老师。”
这个称呼让夜蛾正道怔了一瞬。
以她的身份,完全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也可以像总监部那些人一样用居高临下的口吻称一句“夜蛾”。可她却像一个普通学生家长那样称他为老师。
夜蛾正道很快收敛神情。
“您来之前,怎么没有让人通知一声?我好安排人迎接。”
“不必,那些只是虚礼罢了。”
她提了提手中的袋子。
“只是顺路来看看悟。”
夜蛾正道的目光落在那些甜品盒上,沉默了一下。
顺路。
深夜、独自、从东京市区绕到高专,手里还提着几盒明显是排队买来的甜食。
这个“顺路”,大概也只有五条悟会信。
或者说,五条悟也未必信。
不过他还是会很高兴。
夜蛾正道侧身让路。
“他现在应该还在训练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和夏油、硝子在一起。”
她眼睫微动。
“五条家的消息里提到过他们。”
夜蛾正道并不意外。
五条家在她手中这些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堪堪维持地位的古老家族。它庞大、沉默、精密,像一只隐藏在咒术界深处的巨兽。只要她想,五条家的眼睛可以看见很多东西,五条家的手也可以抵达很多地方。
那些人是她很好用的手脚。
她并不时时动用。
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夏油杰,咒灵操术。”
她缓声道。
“天赋很好,性情也稳。只是过于习惯思考意义。”
夜蛾正道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道:“家入硝子,反转术式。很稀少,也很重要。总监部若知道得太多,会想把她当成一个工具。”
夜蛾正道眉头一皱。
她语气平静:“不必担心,我还在这里。”
夜蛾正道沉默片刻,有些难受,又有些安心的低声道:“多谢您。”
他没有再说话。
他们穿过长廊时,训练场方向传来一阵剧烈声响。
紧接着,是五条悟夸张又欠揍的笑声。
“杰,你这也太慢了吧?”
“悟你只是仗着术式作弊。”
“术式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服你也开一个无下限啊。”
“如果能开,我第一个拿来堵住你的嘴。”
旁边传来家入硝子懒洋洋的声音:“你们两个再把训练场打坏,夜蛾老师可不会放过你们。”
“硝子,你怎么能站在老师那边?”
“因为你们两个被罚的时候,我可以看戏。”
她停下脚步。
训练场边缘的灯光很亮。
五条悟站在场地中央,白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那副圆片墨镜,校服外套随意敞着,整个人像一团无法被束住的光。夏油杰站在他不远处,黑发扎起,眉眼温和,却并不显得柔弱,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压迫感。家入硝子则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神情倦怠,像是对这两个人幼稚的争执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三人年纪都还轻。
轻得几乎能从言语和动作里看出尚未被咒术界彻底磨损的棱角。
五条悟耀眼,夏油杰稳重,家入硝子冷淡。
看似完全不同,却又奇异地站在同一处光里。
她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温度。
这样很好。
比待在五条家那座过于安静、过于沉重的宅邸里要好。
在那里,所有人都会仰望五条悟,畏惧五条悟,等待五条悟成为足以镇压整个咒术界的六眼。
只有在这里,他只是五条悟。
至少现在是。
五条悟最先发现了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住了。
像是怀疑自己看错,又像是某种压抑了许久的不满突然就被甜食香气和熟悉的咒力气息一起击中。他站在原地,墨镜后的眼睛睁大了一点,连身上的无下限都出现了极短暂的波动。
夏油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家入硝子也抬起了眼。
然后训练场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下一秒就出现在她面前,速度快得夜蛾正道额角一跳。
“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质问。
可尾音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看着他。
“不是你说,不带伴手礼会伤心吗?”
五条悟低头看见她手里的甜品袋,嘴角瞬间翘起来,又很快强行压下去。
“所以你只是为了送伴手礼?”
“顺路。”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敷衍我。”
“嗯。”
她承认得太自然,五条悟反而被噎了一下。
夏油杰在不远处轻轻笑了一声。
五条悟立刻回头:“杰,你笑什么?”
夏油杰双手拢在袖中,神情很温和。
“只是觉得,原来你也会被人一句话堵住。”
“我那是尊重。”
家入硝子挑眉。
“尊重长辈?”
五条悟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个词有哪里不太对,纠正道:“是家主。”
她看了他一眼。
“现在想起来我是家主了?”
五条悟偏过头。
“本来就是。”
他嘴上说得随意,可视线却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真正移开。
她今日穿得比在五条家时简单许多。墨色羽织外没有繁复的家纹,苍白长发只用一支素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双金色眼睛越发冷淡。她站在训练场边,身后是湿润的夜色和树影,明明手里还提着几盒甜食,却仍旧像从某个旧时代的神龛中走出来的人。
夏油杰第一次真正见到她。
此前他只是听过名字。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
五条家主。
不是六眼,却压过御三家数十年的人。
让总监部既忌惮又不敢轻易撕破脸的人。
也是五条悟提起时,语气会变得格外复杂的人。
夏油杰曾以为,那样的人大概会更锋利,更威严,甚至更像传闻里那种不近人情的掌权者。
可她真正站在那里时,却并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威压。
她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下意识收敛呼吸。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极难形容的距离感。像雪落在刀刃上,像月光照进古井里,明明看得见,却无法判断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