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她停在雨幕边缘,抬眼看向街对面。

东京的傍晚正从灰蓝色过渡到霓虹灯亮起的时刻。便利店的玻璃门开合,学生成群结伴走过,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低头看着手机,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模糊的光带。

热闹,拥挤,普通。

也正因如此,混在其中的那道视线才显得格外突兀。

天真,贪婪,兴奋。

像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确认世界的存在。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伞柄轻轻一转,遮住自己半边侧脸。

街对面,蓝灰色头发的咒灵歪了歪头。

真人原本只是好奇。

漏瑚说过,不要靠近她。

花御也沉默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至于那个额上有缝合线的男人,每一次听见她的名字时,都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停顿。

不是恐惧。

啊,至少不完全是恐惧。

那种停顿更像是某种旧伤被人按住,痛意还没来得及浮上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记起了避让。

真人觉得有趣极了。

人类会因为过去而变形,咒灵也会吗?

所以他来了。

他想看看,能让那个人露出那种神情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来错了。

因为在他看见她的下一瞬,她就已经发现了他。

没有杀意。

没有惊讶。

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意。

她只是很轻地抬了下眼。

隔着雨幕,隔着人群,隔着东京杂乱无章的灯光,她看向他,像看见一枚终于浮出水面的鱼钩。

那双金色的眼睛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人在看咒灵,倒像是在看一段终于露出破绽的因果。

真人的笑容慢慢扩大。

“啊。”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

“被发现了。”

下一刻,他转身钻进人群。

辅助监督终于察觉到异常,脸色骤然一白:“家主大人,刚才那是——”

是特级?

“不必理会

她收回视线,语气淡淡。。”

辅助监督愣住。

她却已经重新迈步,伞影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拖出细长的暗色。

追上去当然可以。

杀了他也不难。

可一只特级咒灵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总监部附近,更不会恰好在她离开时,用这种近乎孩子气的方式窥探她。

他是线头。

线头不能急着剪断。

要放长一点,看它最后会被谁收回手里。

她这些年拆过太多陷阱,也改过太多旧制。

总监部以为她是在跟他们作对,御三家以为她是在替五条家扩权,年轻的术师们以为她只是想让他们活得久一点。

他们都只看见了其中一面。

可她自己知道,她真正改掉的,是某些人几百年来赖以寄生的土壤。

那些被故意拖延的任务,那些被压下去的失踪,那些被当成“必要牺牲”的术师,那些被旧规矩掩埋的异常。

她一点一点把它们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于是阴影里的东西,终于坐不住了。

同一时刻,某处地下。

羂索听完真人带回来的话,很久没有出声。

昏黄灯光照在潮湿的墙壁上,水汽沿着石缝缓慢渗出。这里没有窗,空气里有咒灵的气味,也有被旧术式浸泡太久之后留下的**味道。

漏瑚不耐烦地喷出一口热气,岩浆般的独眼里翻涌着怒意。

“我早说过,不该让真人去。她要是发现了我们——”

“她已经发现了。”

羂索平静地打断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真人坐在椅背上,双腿晃来晃去,像刚从外面玩了一圈回来。他指尖还沾着一点雨水,笑得很愉快。

“她发现我了哦。”

他的语气近乎炫耀。

“但是她没有追上来。”

羂索抬眸看他。

真人笑眯眯地补充:“她好像是故意的。”

漏瑚的独眼猛地收缩。

花御没有说话,只是周围的空气微微沉了一点。

羂索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落在这具身体的喉咙里,显得陌生又不合时宜。

“当然。”

他说。

“她一向如此。”

真人趴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问:“你很了解她?”

羂索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过杯沿。粗陶杯口有一道细小裂痕,像旧日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纹路。他看了很久,仿佛那条裂痕能通向某段早已被埋葬的过去。

许多年前,她还不是五条家的家主。

那时的她还不像现在这样安静。

他曾经见过她。

也曾经试图拉拢她。

那不是一次仓促的会面。他花了很长时间观察她,确认她的才能,确认她与这个腐烂世界之间天然存在的裂缝。他以为那裂缝会成为入口。

他甚至曾真心认为,他们可以同行一段路。

她太适合站在旧世界的对面了。

她有足够的智慧,足够的冷静,也有足够不合时宜的怜悯。

那种怜悯若被引向正确的方向,足以成为撬动咒术界根基的力量。

可惜,她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没有毁掉咒术界。

她开始修补它。

这是最令他不满,也最令他无法移开视线的地方。

她明明看见了这座高塔已经腐朽到骨头里,却仍然愿意伸手去扶那些会反过来咬她的人。她清理旧案,重建术师培养制度,削弱总监部对任务情报的垄断,逼迫御三家交出一部分暗中豢养的术式资料,甚至让那些本该在十几岁就死在任务里的孩子,有了质疑命令的权利。

每一项都不算致命。

每一项却都像细而深的钉子,钉进他铺设已久的计划里。

他原本可以更早动手。

但她在这里。

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她厌倦。

等待她被自己救下的人背叛。

等待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不值得被修补。

可她没有。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却也越来越难以撼动。

羂索闭了闭眼。

他想起天元。

那个如今已经近乎非人的存在,仍旧能待在薨星宫深处,用结界感知世界的脉动。天元至少还可以看见她走过的痕迹,知道她今天又改掉了哪条旧规,知道她又救下了哪个本该被牺牲的孩子。

而他不行。

他现在甚至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不,不是不能。

是他不敢。

用这具身体去见她,太滑稽了。

也太残忍了。

她或许已经不记得他了。

又或者,她其实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愿再提及。

羂索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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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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