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夏油杰最终说。
“只是开始对她有点好奇。”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对她好奇什么?”
夏油杰一怔。
“只是想知道,能把你养成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
“哪样?”
“自信、任性、目中无人。”
“你是在夸我?”
“并没有。”
五条悟冷哼一声。
“好奇也没用。”
“为什么?”
“她不喜欢见无关的人。”
“我是你的同期。”
“所以呢?”
“或许以后有机会见面。”
“不需要。”
五条悟回答得异常干脆。
家入硝子抬眸。
“你不想让我们见她?”
“没有必要。”
“刚才还在说同期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你是藏什么宝物的恶龙吗?”
硝子问。
五条悟沉默一瞬。
然后笑了起来。
“不是。”
他将手机收进口袋。
墨镜遮住了那双眼睛,也遮住了其中尚未完全成形的占有欲。
或许他的确是她身边的一条恶龙,但——
“她不是宝物。”
宝物可以被抢夺。
可以被藏起来。
也可以属于某一个人。
她不一样。
没有人能够拥有她。
五条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可清楚并不代表接受。
“家主就是家主。”
他再次说。
语气轻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等真的见到她,你们自然会明白的。”
家入硝子看了他片刻。
“你刚才还说没必要见。”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五条悟扬起唇角。
因为他忽然想到,若让夏油杰与家入硝子见到她,他们一定会理解。
理解她有多么不同。
理解他为什么听从她的决定。
也理解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她。
而到那时,他们大概也会像五条家的所有人一样,无法不被她吸引。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五条悟唇边的笑意便又淡了一点。
不行。
还是不要见比较好。
夏油杰看着他再次陷入沉思。
“你又在想什么?”
“我决定收回刚才的话。”
“哪一句?”
“你们还是别见她了。”
“……”
夏油杰第一次觉得,五条悟的想法比咒灵的术式更加难以理解。
家入硝子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总会见到的。”
五条悟抬眼。
硝子把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收进口袋。
“既然她是五条家的家主,又把你送进高专。”
“总有一天,她会来看你的吧。”
五条悟没有回答。
可那句话显然取悦了他。
他唇角重新扬起。
“当然。”
她答应过会等他回来。
也一定会来高专看他。
到时候,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哪怕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真的因为她而产生好感,也没有关系。
他们认识她太晚了。
而他从出生起,便已经被她抱在怀里。
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他更靠近她。
五条悟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
远在北海道,那个被她选作随行护卫的男人,已经见过了她战斗时的模样,听过了她关于愿望与爱的解释,也在一场大雪中,短暂地看见过她因为自己而露出的笑意。
虽然他还不知道,所谓血缘,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并不知道他之所以成为她最特殊的孩子,不是因为命运将他们生来就联系在一起。
只是因为许多年前,她主动抱起了刚刚降生的他。
也是因为在无数可以离开的时刻,她一次又一次选择了留下。
是她选择了他。
离开薨星宫后,她去了东京。
她翻阅着一桩旧案。
至少在递到五条家的文书上,它只是一桩被拖延已久的旧案:东京近郊连续出现术师失踪,现场残秽被人为清理,辅助监督递交上来的报告前后矛盾,最后却被总监部以“情报不足”为由压了下去。
若在数十年前,这样的事大概会像许多旧案一样,被埋进咒术界层层叠叠的纸堆里。死去的人变成数字,失踪的人变成“任务失败”,而那些真正该被追问的名字,则会在高层一句“到此为止”之后,被从记录中轻轻抹去。
可现在不同。
她在五条家。
只要她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许多本该沉入黑暗的东西,就不能再若无其事地沉下去。
东京的雨停在傍晚。
总监部临时会面地点设在一处旧宅里,院墙高而窄,石灯笼上长着湿润的青苔。雨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坠下,落进庭中浅浅的水洼里,晕开细碎的波纹。
她从正厅走出来时,随行的辅助监督低着头,几乎不敢看她的神情。
障子门在身后合上。
门内那些老人的声音终于被隔绝在厚重的木框之后。方才他们仍坐在屏风后,用那种自以为克制、实则已经掩不住急躁的语气试探她。关于五条家,关于东京校,关于最近频繁出现的异常咒灵,也关于她这些年越过总监部推动的那些改革。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惜,太急了。
急得不像他们。
她太了解他们了。咒术界高层腐朽、迟钝、贪生怕死,却很少真正鲁莽。他们习惯躲在规矩后面,习惯让别人去死,习惯在事情已有七分把握之后才伸出手收割结果。
可今日不同。
他们像是被人从阴沟里赶出来的老鼠,仓促地探出头来,试图在她面前咬下一口肉。
这很有趣。
也很危险。
她撑开伞,细白的手指扣在深色伞柄上。雨后的天光灰蓝,映得她苍白长发越发冷淡,发尾微微蜷曲,垂在墨色披羽织的肩侧。暗金咒纹藏在衣袖边缘,随着她迈下台阶的动作泛起极浅的光,像某种庞大而沉默的力量在皮肤下呼吸。
辅助监督跟在她身后,只觉得周围空气安静得异常。
明明庭院外还有车流声,街口也有人经过,可当她站在檐下,那些声音仿佛都会下意识放轻。她不需要释放咒力,也不需要命令谁闭嘴。世间万物在靠近她时,便像自知不该惊扰神龛前的一点火光。
她走下台阶,伞面微微一斜,雨水从边缘滚落。
“看来,有人终于等不及了。”
她的声音很轻。
辅助监督一怔:“家主大人?”
她没有解释。
因为就在方才,那扇门后残留的气息里,藏着一点很浅、很淡,几乎被处理干净的咒力痕迹。
不是总监部的。
也不是咒术师的。
那东西像沾过人血的湿布,被小心翼翼地拧干,再挂回干净的房间里。若是寻常咒术师,大概只会觉得那是某个诅咒物留下的余味。
可她不会认错。
那是咒灵的味道。
而且,不止一只。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伞柄。那动作很慢,近乎漫不经心,却让身旁的辅助监督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她并不惊讶总监部会被煽动。
真正令她在意的,是煽动他们的人为何选在此时。
五条悟刚入高专。
天元的身体问题尚未彻底解决。
五条家的权力交接虽然暂时稳定,却仍有许多人盯着她是否会离开本家。
太巧了。
巧合若只出现一次,或许仍能称为偶然;若一切都恰好踩在她最需要分神的时候,那便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