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中,双方谈论了很久。
从埼玉的咒灵异常,谈到高专的学生伤亡,又谈到最近几年咒术界人手不足。
老人每一句话都合乎情理。
甚至主动谴责了负责错误评级的辅助监督。
“那些年轻人实在可惜。”
他叹息。
“老夫已经命人彻查,绝不会放过任何失职者。”
女子端着茶。
“是吗?”
“自然。”
“那便麻烦您了。”
她没有质问。
也没有拿出记录咒具。
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
离开宅邸时,老人亲自将她送到门外。
直到车辆驶远,他才慢慢直起身体。
脸上的恭敬也随之消失。
“她没有发现。”
他身后的术师低声问:“需要继续原计划吗?”
老人沉思片刻。
“暂停。”
“为什么?”
“她身边那个男人有些奇怪。”
“不过是禅院家的废物。”
“不。”
老人眯起眼。
“她不会无缘无故带着他。”
然而,他没有机会继续查下去了。
当夜,甚尔重新回到那座宅邸。
没有结界能够捕捉到一个完全没有咒力的人。
他翻过高墙,避开巡逻术师,像一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影子,直接进入老人最隐秘的地下房间。
那里保存着完整的交易记录。
还有数件被刻意藏匿的咒物。
老人发现他时,甚尔已经坐在书架旁,翻看其中一本账册。
“晚上好。”
甚尔抬起头。
“我的老板让我来拿点东西。”
老人立刻发动术式。
房间中的纸门瞬间化为无数锋利刃片。
甚尔甚至没有起身。
天逆鉾划过。
术式像被直接切断的丝线,顷刻消失。
老人脸色骤变。
“你——”
下一瞬,甚尔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刀刃停在咽喉处。
“别急啊。”
他笑着说。
“她说先留你一口气。”
翌日清晨,老人被带到一处废弃神社。
女子已经在那里等候。
神社正殿中,还跪着另外两人。
他们都是总监部成员。
也是记录中出现过的名字。
甚尔将老人丢在地上。
“人齐了。”
女子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
“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老人面色惨白。
“这是诬陷。”
“记录可以伪造,影像也可以伪造。”
“有人想借您的手清洗总监部。”
女子没有生气。
“所以我没有只查记录。”
她抬起手。
数张纸页落在三人面前。
那是资金往来、任务调动,以及被故意压低等级的咒灵事件。
每一条都来自不同渠道。
彼此之间却能够完整对应。
老人呼吸一滞。
“你昨日来见我……”
“若我直接质问,你们只会销毁剩余证据。”
“所以您一直在试探我们?”
另一人声音发颤。
“从您离开五条家开始。”
三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他们以为自己制造了一只咒灵,等待她踏入陷阱。
却不知道,从最开始,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亲自来埼玉,不是因为无法判断真相。
只是需要他们相信,还有机会掩盖。
“家主。”
老人忽然伏下身体。
“老夫愿意将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
“还有其他人。”
“是。”
“总监部中还有七人参与。”
“他们掌握着各地辅助监督的调动,也与几名诅咒师保持联系。”
他说得越来越快。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您愿意放过老夫,老夫可以协助您将他们全部引出来。”
女子看着他。
“不需要了。”
老人僵住。
“甚尔。”
她叫了一声。
黑发男人倚在神社门边。
闻言站直身体。
“都杀了?”
“留下中间那个。”
“其他两个呢?”
“处理掉。”
老人猛地抬头。
“等等——”
甚尔已经走到他面前。
动作干净得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说话的机会。
鲜血溅在陈旧木地板上。
片刻后,神社重新安静。
被留下的那个人跪在原地,身体剧烈发抖。
女子将一份名单递给他。
“回去。”
“告诉他们,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那人颤抖着接过。
“然后呢?”
“什么都不必做。”
她淡淡道。
“他们会自己来找你。”
那人离开后,甚尔靠在柱边,低头擦拭天逆鉾。
“你准备顺着他,把剩下的人全引出来。”
“嗯。”
“他们会怀疑这是陷阱。”
“他们没有选择。”
胆小的人最容易被相信。
因为他会恐惧,会慌乱,会本能地寻找同盟。
其他人会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他。
也会认为可以从他口中得知她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甚尔将刀刃上的血擦净。
“你为了五条悟,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女子看向神社外。
远处山林被薄雾笼罩。
“这些人留到以后,会成为麻烦。”
“所以趁他继位之前全杀干净?”
“该处理的要处理。”
甚尔笑意淡了一些。
“真是好命啊,这小子。”
语气里带着讥讽。
又不完全是讥讽。
五条悟什么都不需要做。
就有人替他扫平道路。
替他整顿家族。
替他铲除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
甚至在他尚未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之前,便已经有人替他承担了最肮脏的部分。
甚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嫉妒五条悟,还是厌恶那个会产生嫉妒的自己。
毕竟这种事本就与他无关。
他只是收钱办事。
“你觉得他不值得?”
她问。
甚尔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你养大的孩子,当然怎么看都值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人和人的命还真是不一样。”
有人一出生便被捧在最高处。
拥有最强大的术式,最尊贵的血脉,还有一个会替他考虑未来的养育者。
也有人一出生就因为没有咒力,被视作家族耻辱。
连名字都像一件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东西。
女子看了他一会儿。
“悟也有他的代价。”
甚尔嗤笑。
“当最强的代价?”
“他被所有人期待成为最强。”
“听起来还是比我好。”
“或许。”
她没有反驳。
甚尔反而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她会维护五条悟。
至少会告诉他,六眼承担着怎样的压力。
可她只是承认,有些人生来便比另一些人幸运。
“你不劝我想开点?”
“为什么要劝?”
“我的嫉妒很难看吧。”
“情绪本身没有对错。”
她说。
“只要你没有因此伤害无关的人。”
甚尔看着她。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