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家的使者抵达禅院家时,禅院甚尔正在后山。
那里原本是族中训练年轻术师的地方。
但甚尔很少被允许正式进入训练场。
禅院家的人不喜欢看见他。
一个没有咒力、没有术式,却能够只凭身体将拥有术式的术师轻易击倒的人,本身便像一种对禅院家规则的嘲弄。
所以他通常独自在更偏僻的地方活动。
树影之下,黑发男人赤着上身,肩背与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他手中没有咒具,只握着一根普通木棍。
下一瞬,木棍撕开空气。
前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树干应声断裂。
断口平整。
仿佛被锋利的刀刃瞬间斩开。
他随手将已经裂开的木棍丢在地上,抬手擦去下颌的汗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禅院家那些人惯常带着轻蔑与戒备的脚步。
来人停在距离他数米外,没有再靠近。
“禅院甚尔。”
甚尔侧过脸。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穿着五条家服饰的中年术师。
对方神态恭敬,却不是对他。
那份恭敬指向的是派他来这里的人。
“我奉家主之命,前来询问你的意愿。”
甚尔挑了挑眉。
“你们家主?”
“是。”
“找我做什么?”
使者没有因为他的语气露出不满。
“家主近日准备离开本家,处理几项外务。”
“她需要一名随行护卫。”
甚尔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一声。
“她还需要护卫?”
那位五条家家主的实力,他虽然没有真正见过,却也能够从周围人的态度中判断一二。
更何况,那日只是被她看上一眼,他便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是一种颤栗。
身体本能地意识到,坐在上首的那个人非常危险。
危险到若真的交手,他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活下来。
“家主并非需要旁人保护。”
使者的回答十分谨慎。
“只是外出期间,总需要有人处理一些不值得她亲自出手的事情。”
甚尔听懂了。
护卫只是名义。
实际上,是替她杀人、调查、跑腿,以及处理那些她不愿浪费时间的麻烦。
这种工作他并不陌生。
“报酬呢?”
他问得直白。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双手呈上。
“这是家主开出的条件。”
甚尔接过。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梢便慢慢扬了起来。
钱很多。
多到完全称得上奢侈。
除了固定报酬,每完成一项任务还有额外酬金,期间所有咒具、情报与行动开销都由五条家承担。
若他愿意,他还能得到五条家名下的一处住所。
没有必须效忠终身的条款。
没有要求他更改姓氏。
也没有规定他必须服从五条家其他人的命令。
契书上写得很清楚。
他的雇主只有一个。
五条家主,也就是——她。
“禅院家知道这件事吗?”
使者道:“家主会亲自向禅院家交涉。”
甚尔嗤笑。
“居然先来问我?”
“家主说,是否离开禅院家,应当由你自己决定。”
甚尔翻动契书的手停了一下。
是否离开,应当由他自己决定。
这种话在别处或许很普通。
但在禅院家,没有人会这样问他。
禅院家只会决定他应该住在哪里,应该替谁做事,什么时候可以进入训练场,又什么时候应该像一件不体面的废物一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没有人认为他的意愿重要。
甚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
随后笑了。
“告诉你们家主。”
他将契书随意卷起,握在手中。
“我答应了。”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接受一场普通赌局。
可使者并未立刻离开。
“家主还说,报酬可以继续商议。”
甚尔看了他一眼。
“已经够多了。”
“除此之外,家主会赠予你一件特级咒具,作为第一次合作的信物。”
甚尔这一次真正有了几分兴趣。
“特级?”
“是。”
“什么类型?”
“家主说,由你亲自挑选。”
甚尔沉默片刻。
然后抬手,将卷起的契书搭在肩上。
“你们家主一直这么大方?”
使者垂眸。
“家主从不亏待为她办事的人。”
甚尔笑意更深。
“那倒是找对人了。”
为谁办事不是办事。
何况禅院家早已让他厌烦。
他原本就打算找机会彻底离开,只是尚未决定该去哪里,也懒得为了一时冲动放弃现有的资源。
现在,有人送来钱、咒具和一个离开的理由。
还是一个几乎不需要他真正保护的雇主。
这种买卖,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三日后,五条家的正式文书送至禅院家。
禅院家主在看到内容后,许久没有说话。
厅中气氛凝滞。
禅院直哉坐在下首,脸色比他更加难看。
“她要甚尔?”
少年语气冰冷。
负责传信的族人低下头。
“五条家主希望由禅院甚尔作为她外出期间的随行护卫。”
“只是护卫?”
“文书中是这样写的。”
禅院直哉冷笑。
“她缺护卫吗?”
无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
重点是她刚刚拒绝了禅院家送出的嫡子,却主动开口索要一个在禅院家眼中毫无价值的无咒力者。
这近乎打脸。
偏偏禅院家无法拒绝。
禅院甚尔在族内没有正式职位。
也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培养。
严格来说,禅院家甚至一直希望他尽早消失。
如今五条家愿意以一批珍贵资源作为交换,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答应吧。”
禅院家主最终说道。
禅院直哉猛地抬头。
“父亲。”
“只是一个无咒力者。”
禅院家主神色平淡。
“换取五条家的资源,没有拒绝的必要。”
“她为什么偏偏要他?”
“这不重要。”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禅院直哉的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