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她看了他很久。

“我暂时不会离开日本。”

天元眼底泛起极细微的变化。

“因为五条悟?”

“因为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

她停顿片刻。

“也因为你还在这里。”

茶室中骤然安静。

天元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缓慢摩挲着茶盏边缘,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是否听错。

她的语气太平淡。

可正因平淡,才更显得那句话并非安慰。

她只是陈述事实。

他仍在这里。

所以她不会立刻离开。

这并不是承诺。

却比天元预想过的任何回答都更接近他不敢奢求的东西。

“你知道这样的话会让我误会吗?”

他轻声问。

“误会什么?”

天元望着她脸上那点真切的疑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没什么。”

他垂下眼。

“只是忽然有些理解五条悟与禅院直哉。”

她似乎不太赞同。

“你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你比他们年长很多。”

天元唇边的笑意僵了一下。

“只是年长?”

她想了想。

“也更稳重。”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安慰。

天元轻叹。

“你果然很擅长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归结为孩子的依赖。”

“直哉本来就是孩子。”

“那五条悟呢?”

“也是。”

“我呢?”

她抬眸看他。

天元安静地等待。

片刻后,她道:

“是朋友。”

天元怔住。

朋友。

并不是信徒。

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

也不是承担愿望代价的许愿者。

只是朋友。

这是她能够给予的、极少出现在她与旁人之间的关系。

天元慢慢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活过太漫长的岁月,懂得何时应当停止索取。

哪怕他的愿望远不止如此。

“既然要外出,”天元转开话题,“你准备带多少人?”

“一个。”

“一个?”

“足够了。”

“带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却浮现出昨日站在禅院家队伍末尾的黑发男人。

没有咒力。

却拥有近乎违背常理的身体。

在禅院家被视作废物,又显然并不真正忠于禅院家。

这样的人不容易受到普通咒术规则限制。

也不会因为她是五条家主便本能敬畏。

最重要的是,他足够强。

“还没有确定。”

她说。

天元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抬手。

一面新的结界画面在茶室中展开。

画面里,禅院甚尔正倚在禅院家偏僻院落的木柱旁,手中随意抛接着一柄短刀。几名经过的禅院族人远远避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

忽然抬起头,准确地看向结界观察的方向。

虽然那里在现实中什么都没有。

甚尔眯起眼。

片刻后,他对着空无一物的方向露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笑。

天元将画面收起。

“你在考虑他。”

不是询问。

女子道:“他很强。”

“的确。”

天元并未否认。

“单论身体与战斗本能,禅院家现在没有人胜过他。”

“包括禅院家主?”

“包括。”

“直哉呢?”

“现在还差得很远。”

想到那个在她面前竭力表现得稳重,却又因为一句话便轻易暴露情绪的金发少年,天元唇边重新浮现出一点笑意。

“不过,若让禅院直哉知道,你拒绝了他的入赘,却准备带禅院甚尔单独外出……”

他停顿了一下。

“他大概会非常难过。”

女子微微蹙眉。

“这两件事并无干系。”

“在你看来是。”

天元道。

“在他看来却未必。”

“禅院甚尔只是保镖。”

“我相信你。”

天元的语气格外平和。

“但禅院直哉不会相信。”

她沉默片刻。

“那便不让他知道。”

天元笑了。

“你准备瞒着禅院家带走甚尔?”

“可以先询问他本人。”

她纠正道。

“他若愿意,我会与禅院家交涉。”

“如果禅院家拒绝?”

“他们不会的。”

禅院家将没有咒力的甚尔视作耻辱。

若五条家愿意开口,他们大概只会觉得终于能够摆脱一个不受控制的麻烦。

甚至不会索要太多代价。

可天元很清楚。

当禅院家真正意识到甚尔所拥有的力量,以及她为何选择他时,他们或许会后悔。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只是考虑。”

“你很少这样关注一个刚见面的人。”

女子看向他。

天元神色依旧温和。

没有指责,也没有明显的嫉妒。

可他太了解她。

也因此最先察觉到那一点不同寻常。

她不会因为旁人的家世、外貌或态度产生兴趣。

能够让她停留目光的,通常只有力量本身。

禅院甚尔显然拥有某种连她也尚未完全看清的可能。

天元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带上他也好。”

他说。

“至少普通咒术师也很难能够成为你的护卫。”

“你同意了?”

“我没有替你决定的资格。”

天元为她重新添茶。

“只是作为你的朋友,给出一些小小的建议。”

朋友。

他说出这个称呼时,语气比平日更轻。

仿佛正在小心触碰一件刚刚被允许拥有的珍贵事物。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女子看向他。

“不是愿望。”

天元补充。

他不愿再轻易向她许愿。

每一次愿望都会让那份感情变得更深。

深到总有一天,连他也未必能够继续维持现在的克制。

“你外出之后,也要偶尔来这里。”

他说。

“不是十几年,也不是几十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哪怕只是在经过附近时,进来坐一会儿。”

她安静片刻。

“好。”

一个字。

没有仪式。

也没有咒力回应。

这不是愿望。

所以不需要代价。

天元看着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借助术式实现的奇迹,在这一刻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他曾经请求她稳定结界。

请求她保留自己的意识。

请求她帮助自己恢复人的形貌。

那些愿望每一个都足以改变咒术界。

可如今,最令他心动的,却只是她平静的一声答应。

结界之外,太阳已经升起。

光线无法真正抵达薨星宫最深处。

可天元仍旧能够通过遍布各处的结界,看见外面的天空。

他一直可以看见。

看见五条家的庭院。

看见高专里的白发少年站在陌生教室中,满脸不耐烦地应付教师。

看见禅院直哉在返回本家后大发雷霆,又在无人时将她曾经递给他的那只旧点心盒从柜中取出。

也看见禅院甚尔独自坐在屋檐下磨刀,像一头被困在腐朽牢笼中的野兽。

天元能够看见所有人。

可此刻,他只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她。

他已经等待了很多年。

也思念了很多年。

所幸,他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

而她刚刚答应,会比从前更频繁地来见他。

对于一个无法离开此地的人而言,这已经足以称作恩赐。

即使这份恩赐不属于愿望。

即使她依旧没有察觉,那位看似克制而清醒的不死术师,早已在一次又一次实现的愿望中,把自己的漫长生命变成了永无止境的等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金色之愿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