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很久。
“我暂时不会离开日本。”
天元眼底泛起极细微的变化。
“因为五条悟?”
“因为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
她停顿片刻。
“也因为你还在这里。”
茶室中骤然安静。
天元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缓慢摩挲着茶盏边缘,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是否听错。
她的语气太平淡。
可正因平淡,才更显得那句话并非安慰。
她只是陈述事实。
他仍在这里。
所以她不会立刻离开。
这并不是承诺。
却比天元预想过的任何回答都更接近他不敢奢求的东西。
“你知道这样的话会让我误会吗?”
他轻声问。
“误会什么?”
天元望着她脸上那点真切的疑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没什么。”
他垂下眼。
“只是忽然有些理解五条悟与禅院直哉。”
她似乎不太赞同。
“你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你比他们年长很多。”
天元唇边的笑意僵了一下。
“只是年长?”
她想了想。
“也更稳重。”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安慰。
天元轻叹。
“你果然很擅长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归结为孩子的依赖。”
“直哉本来就是孩子。”
“那五条悟呢?”
“也是。”
“我呢?”
她抬眸看他。
天元安静地等待。
片刻后,她道:
“是朋友。”
天元怔住。
朋友。
并不是信徒。
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
也不是承担愿望代价的许愿者。
只是朋友。
这是她能够给予的、极少出现在她与旁人之间的关系。
天元慢慢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活过太漫长的岁月,懂得何时应当停止索取。
哪怕他的愿望远不止如此。
“既然要外出,”天元转开话题,“你准备带多少人?”
“一个。”
“一个?”
“足够了。”
“带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却浮现出昨日站在禅院家队伍末尾的黑发男人。
没有咒力。
却拥有近乎违背常理的身体。
在禅院家被视作废物,又显然并不真正忠于禅院家。
这样的人不容易受到普通咒术规则限制。
也不会因为她是五条家主便本能敬畏。
最重要的是,他足够强。
“还没有确定。”
她说。
天元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抬手。
一面新的结界画面在茶室中展开。
画面里,禅院甚尔正倚在禅院家偏僻院落的木柱旁,手中随意抛接着一柄短刀。几名经过的禅院族人远远避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
忽然抬起头,准确地看向结界观察的方向。
虽然那里在现实中什么都没有。
甚尔眯起眼。
片刻后,他对着空无一物的方向露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笑。
天元将画面收起。
“你在考虑他。”
不是询问。
女子道:“他很强。”
“的确。”
天元并未否认。
“单论身体与战斗本能,禅院家现在没有人胜过他。”
“包括禅院家主?”
“包括。”
“直哉呢?”
“现在还差得很远。”
想到那个在她面前竭力表现得稳重,却又因为一句话便轻易暴露情绪的金发少年,天元唇边重新浮现出一点笑意。
“不过,若让禅院直哉知道,你拒绝了他的入赘,却准备带禅院甚尔单独外出……”
他停顿了一下。
“他大概会非常难过。”
女子微微蹙眉。
“这两件事并无干系。”
“在你看来是。”
天元道。
“在他看来却未必。”
“禅院甚尔只是保镖。”
“我相信你。”
天元的语气格外平和。
“但禅院直哉不会相信。”
她沉默片刻。
“那便不让他知道。”
天元笑了。
“你准备瞒着禅院家带走甚尔?”
“可以先询问他本人。”
她纠正道。
“他若愿意,我会与禅院家交涉。”
“如果禅院家拒绝?”
“他们不会的。”
禅院家将没有咒力的甚尔视作耻辱。
若五条家愿意开口,他们大概只会觉得终于能够摆脱一个不受控制的麻烦。
甚至不会索要太多代价。
可天元很清楚。
当禅院家真正意识到甚尔所拥有的力量,以及她为何选择他时,他们或许会后悔。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只是考虑。”
“你很少这样关注一个刚见面的人。”
女子看向他。
天元神色依旧温和。
没有指责,也没有明显的嫉妒。
可他太了解她。
也因此最先察觉到那一点不同寻常。
她不会因为旁人的家世、外貌或态度产生兴趣。
能够让她停留目光的,通常只有力量本身。
禅院甚尔显然拥有某种连她也尚未完全看清的可能。
天元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带上他也好。”
他说。
“至少普通咒术师也很难能够成为你的护卫。”
“你同意了?”
“我没有替你决定的资格。”
天元为她重新添茶。
“只是作为你的朋友,给出一些小小的建议。”
朋友。
他说出这个称呼时,语气比平日更轻。
仿佛正在小心触碰一件刚刚被允许拥有的珍贵事物。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女子看向他。
“不是愿望。”
天元补充。
他不愿再轻易向她许愿。
每一次愿望都会让那份感情变得更深。
深到总有一天,连他也未必能够继续维持现在的克制。
“你外出之后,也要偶尔来这里。”
他说。
“不是十几年,也不是几十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哪怕只是在经过附近时,进来坐一会儿。”
她安静片刻。
“好。”
一个字。
没有仪式。
也没有咒力回应。
这不是愿望。
所以不需要代价。
天元看着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借助术式实现的奇迹,在这一刻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他曾经请求她稳定结界。
请求她保留自己的意识。
请求她帮助自己恢复人的形貌。
那些愿望每一个都足以改变咒术界。
可如今,最令他心动的,却只是她平静的一声答应。
结界之外,太阳已经升起。
光线无法真正抵达薨星宫最深处。
可天元仍旧能够通过遍布各处的结界,看见外面的天空。
他一直可以看见。
看见五条家的庭院。
看见高专里的白发少年站在陌生教室中,满脸不耐烦地应付教师。
看见禅院直哉在返回本家后大发雷霆,又在无人时将她曾经递给他的那只旧点心盒从柜中取出。
也看见禅院甚尔独自坐在屋檐下磨刀,像一头被困在腐朽牢笼中的野兽。
天元能够看见所有人。
可此刻,他只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她。
他已经等待了很多年。
也思念了很多年。
所幸,他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
而她刚刚答应,会比从前更频繁地来见他。
对于一个无法离开此地的人而言,这已经足以称作恩赐。
即使这份恩赐不属于愿望。
即使她依旧没有察觉,那位看似克制而清醒的不死术师,早已在一次又一次实现的愿望中,把自己的漫长生命变成了永无止境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