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继续道:
“或许可以将结界与你的灵魂分离。即便无法完全分离,也能让你短暂离开薨星宫。”
长廊中久久无人说话。
天元抬眸。
“你还记得这件事。”
“我答应过。”
她的回答很平常。
仿佛记住一个跨越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约定,并不值得惊讶。
可天元看着她的时间太久。
久到他很清楚,她很少向任何人许诺。
因为她能够实现别人的愿望,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承诺的重量。
“你总是这样。”
他说。
“什么?”
“在别人已经决定不再奢求的时候,忽然给予希望。”
她没有回应这句近似叹息的话。
两人走进长廊旁的一间茶室。
这里没有外界那样复杂的陈设,只有一张矮桌与两个蒲团。桌上已经备好了热茶。
天元在她对面坐下。
他亲自为她斟茶。
“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有离开五条家了。”
“嗯。”
“上一次真正外出,还是为了处理东京一带的特级咒灵。”
“十二年前。”
“十二年零七个月。”
天元自然地纠正。
女子端起茶盏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记得太清楚了。”
“这里没有四季,也没有昼夜。”
他说。
“只能靠记住一些事情,确认时间仍在流逝。”
天元没有说,他记住的并不是所有事。
只是与她有关的事。
她第一次来到薨星宫的日期。
第一次向他询问结界结构的时间。
第一次替他稳定灵魂时穿的衣服。
她接管五条家的那一年。
五条悟出生的那一天。
以及她每一次离开,又每一次归来的间隔。
他记得太多。
多到那份克制本身,都已经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执着。
“悟已经进入高专。”
女子说。
“此后不必时时留在五条家。”
天元抬起眼。
“你准备离开本家?”
“只是暂时。”
“去哪里?”
“先去处理几个积压的委托。”
她将茶盏放下。
“五条家的外务近年来过于依赖我。悟若想成为家主,不能只拥有力量,也要学会自行处理这些事。”
天元沉默片刻。
“你真的准备让他继承五条家。”
“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她与五条家并没有血缘。
这件事,五条家真正知晓内情的人已经不多。
许多年轻族人甚至以为她是旁支中血脉过于稀薄、却因术式强大而被推上家主之位的人。
只有天元知道,她从来不属于五条家。
当年御三家内斗不断,咒术界因争夺术式、资源与权柄而陷入混乱。各家族的结界彼此冲突,甚至险些动摇天元布下的整体体系。
是天元请求她留下。
也是天元请求她暂时接掌五条家。
彼时的五条家嫡系凋零,内部争权严重。禅院家与加茂家则试图趁机吞并五条家的领地。
她用了不到十年,让五条家重新稳定。
又用了数十年,迫使御三家接受新的秩序。
她无需依靠血缘。
只需要无法被反抗的力量。
后来,所有人都逐渐习惯她坐在五条家主的位置上。
甚至忘记她原本只是暂时留下。
直到五条悟降生。
六眼与无下限同时出现的那一天,整个咒术界的平衡都发生了改变。
而她抱起那个孩子,第一次真正延长了自己留在五条家的期限。
“你当年答应我的,只是暂时管理五条家。”
天元缓声道。
“我以为最多几十年。”
“确实有些久了。”
“不是有些。”
他的语气带着浅淡的不满。
“你在五条家停留的时间,比最初约定多了太久。”
她道:“悟需要有人教导。”
“现在他已经去高专了。”
“他还没有成为合格的家主。”
“怎样才算合格?”
天元看着她。
“掌握反转术式?学会领域?还是能够独自镇压整个咒术界?”
“至少要懂得承担责任。”
她回答。
“只有力量,不足以成为家主。”
“可他未必希望成为家主。”
“那是他的选择。”
“你会允许他拒绝?”
“会。”
天元略感意外。
她垂下眼,望着茶水中映出的金色眼眸。
“我培养他,是为了让他拥有选择的能力。”
“而不是替他决定。”
“若他最终不愿接掌五条家,我会另外安排。”
天元注视她片刻。
“那你呢?”
“什么?”
“等五条悟拥有选择之后,你要去哪里?”
茶室外没有风。
长廊中的结界仍在无声流动。
她想了一会儿。
“还没有决定。”
“回东方?”
“或许。”
天元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动作极轻。
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你不希望我离开?”
她直接问道。
天元沉默了。
他本可以否认。
以他的阅历,隐藏情绪并不困难。
可他们认识太久。
虚假的回答没有意义。
“是。”
他最终说道。
没有更多解释。
也没有借助玩笑掩饰。
“我不希望你离开。”
他看着她。
眼神依旧克制,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份平静之下,是无数次愿望累积之后已经深到无法估量的思念。
“但我也不会请求你的停留。”
因为请求她留下,是与她有关的愿望。
不会实现。
更因为即使有可能实现,他也不愿用愿望束缚她。
他已经借助她的力量得到了稳定的结界,完整的意识,以及重新作为人存在的形貌。
他不能再索取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