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离开后的不久,五条家的结界在黎明前短暂地打开了一次。
没有车马,没有仪仗,也没有任何族老随行。
她只带了一名负责引路的侍从,出了五条家的正门。待行至山下,她便让那名侍从停住。
“回去吧。”
侍从愣了一下,立刻俯身。
“家主,至少请允许属下送您到薨星宫外。”
“不必了。”
她今日没有穿代表五条家主身份的深色礼服,只着一身素白和服,外罩宽松的浅色羽织。苍白的长发没有繁复挽起,仅以一根暗金发带束在身后。
看上去不像执掌御三家的家主。
倒像一名即将远行的自由术师。
可侍从依旧不敢违抗。
他跪在石阶下,额头触地。
“恭候您的归来。”
女子没有回应,只转身沿着林间小路向前走去。
晨雾笼罩山野。
越靠近薨星宫,周围的咒力便越发沉静。层层结界彼此嵌套,像无数透明的薄膜,将外界与其中的空间隔开。
这些结界已经存在太久。
久到大部分咒术师都只知道它们属于天元,却不知道每隔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其中最古老的几重封印便需要重新加固。
也很少有人知道,负责加固它们的,并不只有天元。
她穿过最后一道结界。
空间在眼前无声折叠。
原本狭窄的石道骤然开阔,化作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长廊。长廊两侧排列着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后都连接着不同的结界节点。
她在其中行走,没有半点迟疑。
这里的道路从来不会对她隐藏。
或者说,操控这片空间的人从未想过要向她隐藏。
长廊尽头,已有一个人在等她。
天元站在高大的朱红立柱下。
他没有以世人传闻中那副近似咒灵的形貌出现。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面容俊美的男人。
长发垂至腰间,颜色近乎深青,发尾因结界内流动的咒力而微微浮起。他穿着宽大的僧衣,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安静。
若忽略那双注视她时过分深邃的眼睛,他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女子停下脚步。
“天元。”
男人看着她。
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上一次晚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平缓,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可那句话显然并非随口一提。
他记得她上一次到来的日期。
也记得他们之间约定的大致时间。
甚至精确到了月份。
“悟入学的事耽误了一些时间。”
女子走到他面前。
“封印出现问题了?”
“尚未。”
天元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落到发尾,像是在确认漫长分别之后,她身上是否发生了任何变化。
“不过,你若再晚几年,或许就会有了。”
她道:“几年对你而言,并不算久。”
“对结界而言不久。”
天元说。
“对于等待的人而言,却未必。”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天元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
“跟我来吧。”
两人沿着长廊向更深处走去。
一路上没有任何侍从,也没有负责侍奉天元的术师。这里是薨星宫最深处,除他们之外,无人能够抵达。
长廊尽头是一座圆形石室。
无数咒文以石室中央为起点,沿地面、墙壁与穹顶向外蔓延。那些文字古老而复杂,部分甚至不属于如今仍在使用的咒术体系。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枚半透明的核心。
核心内部有无数光点缓慢游动。
那是覆盖整个日本的结界网络在此处呈现出的缩影。
她走近,抬起手,指尖停在核心前方。
金色的咒力像一缕被点燃的晨光,从她指尖缓慢流入结界。
整个石室轻轻震动。
墙壁上的古老咒文依次亮起。
那些原本因为岁月而逐渐模糊的连接开始重新清晰,断裂的部分无声闭合,结界核心中的光点也变得稳定。
天元站在她身后,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着她。
苍白长发在咒力的涌动下缓缓浮起,金色光芒映亮她的侧脸。那张面容一如他记忆中最初见到她时,没有留下多少时间的痕迹。
天元已经看过这一幕很多次。
却从未因此习惯。
第一次是数百年前。
那时的结界远不如如今完善,他也尚未成为被整个咒术界供奉的存在。为了维持不死术式,他需要不断更换星浆体,身体与灵魂却仍在一次次同化中走向他无法完全预料的方向。
她就在那个时候来到这里。
来自遥远的东方。
没有家名,也不属于任何咒术势力。
她似乎只是路过。
却在看见濒临崩溃的结界后停了下来。
天元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神情。
没有敬畏,没有贪婪,也没有面对不死术师时常见的好奇。
她只是看了那些封印一会儿,然后问他:
“你希望它们恢复吗?”
那是他第一次向她许愿。
愿望并不庞大。
他只希望那些即将破碎的结界能够重新稳定。
于是结界恢复了。
而代价,在愿望实现后的第七日才真正显现。
天元开始思念她。
起初只是偶尔想起她站在结界前的背影。
后来是她的声音。
再后来,他会在漫长的冥想中忽然睁开眼,只因为结界捕捉到了与她相似的咒力。
他活得太久。
漫长岁月足以磨平绝大部分**,也足以让任何短暂的情绪显得可笑。
可那份思念并未消退。
它像一根极细的线,随着时间不断绷紧。
她来过很多次。
每一次结界出现问题,他都会向她许愿。
有时请求她修复封印。
有时请求她帮助自己稳定灵魂。
有时则是为了让某一场足以动摇咒术界根基的灾难提前终止。
愿望一次次实现。
代价也一次次累积。
天元比任何人都清楚“祈愿之人”的规则。
所以他从不请求她留下。
不请求她回应。
更不会请求她爱他。
与她有关的愿望无法实现。
即使能够实现,他也不会说出口。
因为他已经承担了太多代价。
再多一些,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