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越过禅院直哉,落向随行队伍的末尾。
那里跪着一个黑发男人。
与其他衣着齐整的禅院家术师相比,他显得过分随意。黑色衣物勾勒出强悍利落的身体线条,嘴角有一道浅淡的疤,低垂着眼,仿佛厅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佩戴显眼的家纹。
身上也几乎感受不到咒力。
若只是普通术师,很容易将他当成毫无天赋的侍从。
可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太安静了。
不是敬畏带来的安静,而是猎食者进入陌生领地后,刻意收敛呼吸的安静。
他的身体没有咒力强化的痕迹,却比在场所有禅院家的护卫都更接近“危险”本身。肌肉、骨骼、呼吸,甚至重心的微小变化,都像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炼后形成的本能。
若他愿意,在跪着的姿势下也能瞬间杀死距离最近的三个人。
她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黑发男人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旁人面对她时常见的狂热,也没有因被注视而产生的受宠若惊。
只有一点审视般的懒散。
“禅院甚尔。”
他回答。
禅院家主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禅院直哉也回过头,眼底掠过明显的不悦。
在禅院家,甚尔并不值得被摆到台面上。
他没有咒力,没有术式,是族中人口中最失败、最不体面的存在。
这一次让他随行,也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体足够好用。护卫、侦查,必要时甚至可以作为弃子。
可她却注意到了他。
甚至主动问了他的名字。
禅院直哉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嫉妒骤然翻涌。
“他只是随行护卫。”他抢先开口,“没什么值得您留意的。”
女子看了他一眼。
禅院直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唇角僵硬地抿了一下。
甚尔却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敬意,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直哉少爷说得对。”他懒散道,“我不过是个没有咒力的废物。”
话说得顺从,语气却满是讽刺。
女子的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
“没有咒力,不代表弱小。”
甚尔眼底的懒散停了一瞬。
禅院家的众人也同时僵住。
这是禅院家绝不会承认的一句话。
禅院直哉皱起眉,几乎本能地想反驳,却又在开口前忍住。
甚尔看着她。
那一刻,他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她脸上。
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也没有禅院家那些人看到无咒力者时习惯性的轻蔑。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仿佛他拥有怎样的力量,她一眼便能看清。
甚尔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您倒是和禅院家的大人们不太一样。”
这句话近乎失礼。
五条家的执事抬起眼。
禅院家主也沉下神情。
女子却没有介意。
“你很强。”
她说。
不是询问。
甚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方才真实了一点。
“或许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收回目光。
可禅院直哉已经无法忽视这一幕。
从她问出甚尔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手指便紧紧攥在袖中。
他不明白。
那样一个被禅院家踩在最底层的男人,凭什么得到她的关注?
哪怕他也清楚禅院甚尔的实力。
可哪怕只有片刻。
哪怕她只是因力量而多看了一眼。
那也是他费尽心思、连傲慢都拼命收敛之后,才勉强能够得到的东西。
拜访结束时,禅院家带来的木匣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没有接受“赘礼”,也没有因这场荒谬的求亲责难禅院家。
她只是让人重新奉了茶。
像对待一场寻常拜访。
禅院直哉起身前,仍旧望着她。
“我以后还能来吗?”
禅院家主脚步一顿。
这一次,少年没有提婚姻,也没有提入赘。
只是问能不能再来。
她看着他,似乎又从那张逐渐长开的脸上,看见了当年站在白山茶树下的孩子。
“以禅院家使者的身份,可以。”
禅院直哉眼睛微微亮起。
却又立刻抓住了她话中的限制。
“只是使者?”
她没有回答。
他便知道,这已经是她愿意给予的最大让步。
“好吧。”
少年扬起唇角。
那点笑意重新带上了平日的张扬,却又在触及她的目光时,主动收敛了几分。
“下一次,我会带更合适的礼物。”
她道:“不必破费。”
“不是给五条家的。”
禅院直哉看着她。
“是给您的。”
说完,他像是怕再多停留一刻便会露出更多不该露出的情绪,终于转身走出主屋。
禅院甚尔在离开前,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障子门。
门后,苍白长发的女子重新垂下眼,继续翻阅方才未看完的文书。
她似乎并未将方才那场足以令御三家震动的求亲放在心上。
也没有在意自己随口一句“你很强”,会在某些人的心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甚尔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有意思。
他原本以为,所谓“祈愿之人”不过是另一尊被家族供奉起来的神像。
如今看来,却与他想象中并不相同。
庭院里的白山茶仍带着雨水。
禅院直哉走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阴沉得无人敢靠近。
他被拒绝了。
再一次。
可比起幼时那场委婉的拒绝,这一次,他至少得到了一个可以再次前来的身份。
使者。
这个身份远远不够。
却足以成为开始。
少年踏过湿润的青石,忽然想起桌案上那只无人使用的茶盏。
五条悟已经离开了。
而他还可以来。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重新生出一点隐秘而尖锐的快意。
他当然不会像五条悟那样幼稚地撒娇。
不会躺在她膝上,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索取偏爱,更不会因为短暂的离开便露出那样难看的不安。
他会比五条悟更得体,更强,也更适合站在她身边。
至少禅院直哉此刻仍旧如此确信。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会明白——
在她面前拼命藏起本性的自己,和那个毫无顾忌地向她索取宠爱的五条悟,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都在等待她的一次注视。
也都在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当作足以支撑漫长执念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