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哉抬着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觉得屈辱。
在他看来,女人若是弱小,当然只配依附男人。
可她不一样。
她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既然如此,由他进入五条家,成为她的人,便不是屈从,而是理所当然地追随最强者。
甚至是一种荣耀。
“我可以改姓。”
他忽然开口。
禅院家主侧过脸。
女子也看向他。
禅院直哉挺直背脊,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思考过无数次的决定。
“家族那边已经商议过。名字、家纹、产业,都可以依五条家的规矩。”
他说得很快,唯独在最后一句时略微停顿。
“我不会要求您离开这里。”
因为他记得。
她小时候说过,她不会离开五条家。
所以他改变了办法。
不是让她走向他。
而是他带着能够带走的一切,走向她。
那份执念被禅院家的权力逻辑滋养多年,最终长成了连旁人都难以理解的模样。
女子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锋利,禅院直哉却觉得自己像被完全看透了。
他下意识压住唇角,努力表现得从容。
“我知道您不喜欢吵闹。”他说,“我会比五条悟安静。”
五条家的侍从呼吸一滞。
这句话已经不仅仅是求娶。
还是挑衅。
若五条悟此刻在场,只怕无下限术式已经把整座主屋掀开。
禅院直哉却显然早就想过这一点。
他的眼神里短暂掠过一丝属于本性的傲慢。
“我也不会像他一样,仗着被宠爱就整日纠缠您。”
他说完,似乎又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让她不悦,立刻补了一句。
“至少在人前不会。”
禅院家主闭了闭眼。
五条家的执事将头垂得更低。
女子却没有动怒。
她甚至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
像许多年前,在白山茶树下听见一个孩子扬言要让五条家归入禅院家时一样。
“直哉。”
她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姓氏。
少年的呼吸顿住。
“我当年已经回答过你。”
她的声音依旧平缓。
“我的答案没有改变。”
禅院直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因为五条悟?”
他问得太快,语气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多年的嫉妒。
她略微蹙眉。
“与悟无关。”
“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强?”
“也不是。”
“因为禅院家?”
“不是。”
她每否认一次,禅院直哉的心便沉下一分。
若是因为力量,他可以变得更强。
若是因为家族,他可以离开禅院家。
若是因为五条悟,他甚至可以——
可她不给他任何能够努力、争夺或铲除的对象。
她只是拒绝他。
这世上最令禅院直哉难以接受的,便是没有理由的拒绝。
因为没有理由,就意味着他的血统、术式、身份与未来,全都无法成为筹码。
“那为什么?”
他终于维持不住先前刻意装出的平和。
眉眼间浮现出熟悉的尖锐,声音却不是盛气凌人,反而像被逼到角落的少年。
她看着他。
“因为我不需要婚姻。”
“也不需要谁以这种方式属于我。”
禅院直哉的指尖微微发冷。
他想说,他不是“谁”。
他是禅院直哉。
他可以成为禅院家最强的人,可以继承禅院家,可以把她想要的一切都带来。
可当他迎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堵在喉间。
她并未轻视他。
也没有厌恶他。
她只是像小时候一样,耐心地告诉他一个不会改变的事实。
正是这种耐心,比冷漠更令他无处发作。
若她厌恶他,他至少可以怨恨。
可她甚至容忍了他的无礼。
像容忍一个不肯接受答案的孩子。
禅院直哉沉默很久,忽然问:“您对五条悟也是这样吗?”
她没有回答。
他眼底那点勉强压下去的戾气重新浮现。
“他可以枕在您的腿上,可以住在离您最近的院子里,可以随意进出您的房间。您会亲自教他术式,记得他喜欢什么,还会等他从高专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为什么我不可以?”
厅中无人敢出声。
禅院家主也没有阻止。
因为这或许同样是禅院家想要知道的答案。
为什么五条悟能够得到那样的偏爱?
只是因为他拥有六眼与无下限吗?
还是因为他从小被她养大?
若是后者,是否意味着只要足够早地被送到她身边,任何人都有可能占据那一席之地?
女子垂眸看着禅院直哉。
少年强撑着骄傲,眼底却露出一点近乎狼狈的执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白山茶树下,他还没有如今这样尖锐。只是一个被家族教得过早懂得高低尊卑,却尚未明白感情为何物的孩子。
他问她是否会嫁进禅院家时,神情并不是占有。
只是惊艳过后的本能靠近。
后来,这份靠近被禅院家的规则解释、扭曲、供养,终于变成了今日的模样。
“因为悟是我养大的。”
她说。
禅院直哉的脸色微微发白。
“若当年被您养大的是我呢?”
这问题太过幼稚。
也太过认真。
她静默片刻。
“没有如果。”
禅院直哉咬紧牙关。
他本该发怒。
本该像平时那样冷笑,讥讽五条家的傲慢,或者把所有难堪转化为对弱者的羞辱。
可在她面前,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他甚至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最难看的样子。
于是少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我明白了。”
他说。
语气僵硬,却仍维持着礼数。
禅院家主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轻易退让。
可只有禅院直哉自己知道,他并没有放弃。
她说不需要婚姻。
那他便不再提婚姻。
她说不需要谁属于她。
可他仍旧可以来到她身边。
只要变得足够强,只要成为她不得不正视的人,只要有一天,她不再用看待孩子的目光看他——
禅院直哉将这个念头藏进心底。
深得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