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禅院直哉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终于抬眸,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禅院家的孩子?”
他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忘了回答。
怀中的五条悟却立刻睁开眼,从她肩侧看过来。那双尚显稚嫩的苍蓝眼眸里已经有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像一只守着巢穴的小兽。
禅院直哉并不在意他。
他只看着她,脱口而出:“你以后会嫁到禅院家吗?”
跟来的侍从吓得几乎跪倒。
她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像在判断一个孩子突如其来的念头究竟来自何处。
“不。”
她回答得平静。
禅院直哉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
“为什么?”
“我不会离开五条家。”
“那让五条家归到禅院家不就好了?”
年幼的他理直气壮,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只需吩咐下去便能完成的小事。
她怀里的五条悟已经抬起了手,指尖隐约浮现出不稳定的咒力。
她却只是轻轻按住五条悟的手,又看向禅院直哉。
“你还小。”
她说。
“等你长大后,就不会再这样想了。”
那是极其委婉的拒绝。
可禅院直哉没有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擅自将那句话解释成了另一种含义。
——等他长大。
于是他真的开始等待长大。
如今他跪在厅中,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将荒唐念头毫无遮掩说出口的幼童。可那颗心脏依旧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跳得又快又重。
他甚至怀疑,坐在上首的她是否能够听见。
“直哉。”
禅院家主开口提醒。
少年这才抬起头。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
来之前,族中长老反复叮嘱他,在五条家主面前不可无礼,不可轻浮,更不可表现出平日对女子的轻慢。
那些人并不认为他的执念有什么错误。
恰恰相反,整个禅院家都在纵容,甚至支持这场近乎荒谬的妄想。
因为她是五条家的家主。
也是能够实现愿望的“祈愿之人”。
若禅院直哉能够与她结契,无论以何种形式,禅院家都将得到无法估量的利益。
她不愿嫁入禅院家?
那便让禅院家送人过去。
他可以入赘五条家。
家名、财产、术式传承,甚至族中的部分权柄,都可以作为筹码。
禅院家的封建与傲慢,在面对更绝对的力量时,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弯折了方向。
他们依旧认为婚姻是一场归属。
只是这一次,他们愿意把自己最珍视的继承人,连同一部分禅院家一起,归属于她。
禅院直哉对此毫无异议。
甚至认为理所当然。
他抬起脸,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而得体。
“家主,许久不见。”
太生疏了。
话出口的一瞬,他便后悔。
他明明记得她曾在庭院里与他说过话,也记得她曾经把一块五条悟不肯分给他的点心递给他。
哪怕那只是为了制止两个孩子争吵。
可那也是她亲手递来的。
禅院直哉将那件事记了很多年。
女子看着他。
“是有些年了。”
她竟然记得。
少年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几乎立刻想笑,又在唇角扬起之前强行压了下去。那张平日总带着轻蔑与嘲讽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刻意维持的端正。
“您还记得我?”
话一出口,便不像一个禅院家的继承人该问的问题。
太急切,也太暴露。
禅院家主侧目看了他一眼。
禅院直哉的背脊瞬间绷紧,却没有移开望向她的视线。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失礼。
“记得。”
她说,“你幼时来过五条家。”
只是这样一句话,便足以令他方才所有紧张都化作隐秘的愉悦。
他想,她记得我。
她记得那一年。
她一定也记得他说过要娶她。
“当年是我年幼失礼。”禅院直哉微微垂下眼,努力模仿那些最擅长周旋的族老,“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不够郑重。”
禅院家主的眉心轻轻一跳。
这并不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说辞。
女子却仍旧平静。
“一些孩子话,不必当真。”
禅院直哉的笑容僵了一瞬。
又是孩子。
五条悟可以是她养大的孩子。
他却不想永远被她当成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几乎立刻反驳,语速快得暴露出那点压不住的急躁。
厅内安静了一瞬。
禅院家的侍从纷纷低下头。
他们太熟悉直哉少爷发怒前的语气。倘若换成旁人说出这样的话,他早已冷笑着让对方认清身份。
可此时,他只是抿紧唇,硬生生将那份被轻视的不满压了回去。
连眉间惯有的戾气都被他一点点收敛。
她看了他片刻。
不是审视,也不是责备。
更像是一个年长者看见故人家的孩子长大了些,短暂地确认了一下他的变化。
“嗯。”
她应了一声。
“是长高了许多。”
禅院直哉彻底安静下来。
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禅院家主轻咳一声,终于将话题拉回此次来访的目的。
“家主,今日前来,除却拜会,还有一事相商。”
随行侍从立刻将数只漆黑木匣呈上。
匣中有禅院家珍藏的咒具,有数份位于京都的产业契书,还有一卷由禅院家主亲自盖印的文书。
丰厚得不像普通的礼物。
女子的视线从那些匣子上掠过。
“禅院家主有话,不妨直说。”
禅院家主俯下身。
“直哉自幼仰慕您。”
禅院直哉的指节猛然收紧。
“族中也认为,御三家之间若能进一步结契,对彼此皆有益处。五条家主身份尊贵,自然没有离开五条家的道理。”
禅院家主停顿片刻。
“因此,禅院家愿让直哉入赘五条家。”
雨水从檐角滴落。
啪嗒一声。
厅内却比雨停前还要安静。
五条家的侍从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脸上的神情却几乎同时凝固。
入赘。
禅院家竟然愿意让被视作嫡系继承人之一的禅院直哉入赘。
更荒唐的是,禅院家主并未就此停下。
“若您认为仅直哉一人不足以表达诚意,禅院家可将京都东部三处产业、两座咒具库,以及与其相关的全部术师编制,一并划入五条家名下。”
这已经不是让禅院直哉入赘。
而是禅院家准备切下一块血肉,连人带家产一起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