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会一直这样爱着我的,对吧。”
厅内的长老们无人敢抬头,只是透过六眼能够隐约看到一张张嫉妒到扭曲却又恐惧的脸。
那句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次少见的退让。她明知他想听什么,仍旧给了他。
少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诅咒。
“您不会再对别人这样纵容了吧。”
他说得自然,仿佛那不是问题,而是向她索取确认。六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近乎固执地等待一个足以支撑他离开的答案。
他又笑着说。
“我会想您的。”
她终于再次看向他。
敬称与亲昵混在一起,使那句话显得格外矛盾。他既把她奉作家主与神明,又固执地想以某种特殊的身份独占她。
五条悟迎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笑容灿烂,眼底却像藏着一场即将崩塌的雪。
“每天,每时,每刻。”
他停了停,语气天真又危险。
她只是垂眸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无奈。
那场雪洁白、寂静,表面无害,深处却埋着足以摧毁一切的重量。只要她给出一个不合心意的回答,雪崩便可能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发生。
“也没有别人会像你一样无礼。”
五条悟立刻笑了。
“那就是只有我可以。”
她没有否认。
她的语气仍旧平淡,指尖却没有从他发间移开。对于别人而言,这已经近乎明示。
于是五条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像得到了一场胜利。
而跪在厅下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渴望的神明,并非真正无情。
她只是把那一点少得可怜的温柔,全都给了五条悟。
庭院外,风吹过白色山茶。
胜利微小得可笑,不过是一句没有被否认的“只有我”。可对五条悟而言,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值得珍藏的特权。
花瓣落了一地。
而在那一刻,五条家的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
那份温柔并非平等地分给众生的光。它更像一小簇被她藏在掌心里的火,只有五条悟能够靠近,能够取暖,也因此最容易被灼伤。
即使是还没有向她许愿的人,这份诅咒也早已开始。
五条悟离开后的第二日,五条家的庭院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落在叶面上,积成一颗颗透明的水珠。廊下比往日更安静,仿佛那个总爱把规矩踩在脚下的白发少年一走,整座宅邸便重新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可侍奉在主屋附近的人都知道,并非如此。
家主依旧在清晨翻阅文书,依旧在午后巡视结界,依旧会在夜间独自处理来自咒术界各处的密报。她没有多问一句高专的事,也没有派人去打听五条悟是否适应。
只是桌案上多了一只空着的茶盏。
那原本是五条悟惯常使用的杯子。
侍女第一日以为是疏忽,低声询问是否需要撤下。女子只垂着金色的眼睛看了一瞬,淡淡道:“放着吧。”
于是无人再敢动它。
临近午时,外院传来通报。
“家主,禅院家主携族中子弟前来拜访。”
执事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随行者有禅院直哉,以及禅院家的护卫与侍从共十二人。”
女子翻过一页文书。
“请他们进来。”
只是一句平淡的吩咐,外院却像骤然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御三家之间很少有真正单纯的拜访。尤其如今五条家由她执掌,任何一次登门都可能是试探、结盟,甚至是一场包装在礼法之下的献祭。
禅院家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他们穿过长廊时,雨刚刚停下。禅院家主走在最前,衣纹严整,面上带着属于古老家族掌权者的沉稳笑意。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金发少年。
禅院直哉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
浅色羽织上绣着禅院家的家纹,腰间佩着短刀,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少年眉眼生得漂亮,神态里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倨傲,像一只从小便被告知自己血统高贵、天赋出众的幼兽。
只是当他踏入主屋,看见坐在上首的女子时,那点倨傲骤然停滞了一瞬。
她今日穿着白底暗金纹样的和服,苍白长发垂过肩侧,发尾在衣襟旁微微蜷曲。雨后的天光穿过半开的障子门,落在她的眼中。
金色,安静,遥远。
禅院直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乱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到他立刻便重新站稳,连跟在身后的侍从都未必察觉。
可她看见了。
她只是没有点破。
“禅院家主。”
她抬眸,语气平静。
禅院家主俯身行礼。
“冒昧前来,还请家主见谅。”
他身后的众人一同跪下。
衣料摩擦榻榻米,发出极轻的声响。禅院直哉也跟着俯身,额前金发垂落,遮住了骤然发热的耳根。
他很少这样规矩。
在禅院家,他是被众人捧着长大的嫡系,是被默认会站在高处的人。仆从不配让他正眼相看,族中没有术式的女子更不值得他浪费一句话。
禅院家教给他的东西简单而残酷。
强者理应支配弱者。
男人理应凌驾于女人。
拥有优秀术式的人,天生便比旁人更高贵。
可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每当他来到她面前,便会变得异常混乱。
因为她比禅院家任何一个男人都强。
比他见过的所有术师都更接近力量本身。
于是按照禅院家的规则,她理应高居于所有人之上。
包括他。
禅院直哉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
那一年,禅院家带着他前来参加御三家的会面。大人们坐在厅中谈论术式、领地与利益,他嫌那些话无趣,甩开侍从,独自闯进了五条家的庭院。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白山茶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白发孩子。那孩子显然刚刚哭过,眼眶泛红,手指却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她低着头,一只手遮住孩子的眼睛,以咒力替他隔绝外界过于庞杂的信息。
阳光穿过花枝,落在她苍白的长发上。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跳得太快。
快得令他几乎以为自己中了诅咒。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女人。
不,不应当只是女人。
她比禅院家供奉的神像更美,也比族中所有长老更强。她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便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